第四章 青春年代 （一）艺术家村（2/2）

“所以才要那么多画。”

“好多人装修房子也开始喜欢挂几张画，以前印刷的就行了，现在都要手绘的。”

“那就绘呗。”

“问题是他们的要求也太离谱了。”

“你管呢，让你怎么画就怎么画呗。”

“有些人喜欢的那种‘风格’……让人没话说……”

“拿钱办事就行了，艺术你自己回家搞去……”

“我说，以后有钱了咱们自己开个画展怎么样？现在搞出艺术来也只能在家里扔着，有钱了就不用受钱的气了……”

“好主意！问题是怎么才能有钱呢？”

……

众人不时哄笑，白子哥哥却不大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听着，小口地喝着手里的啤酒，偶尔跟着笑笑。四周有些昏暗，我几乎看不清所有人的脸，唯有白子哥哥像一片轻盈纯白的雪，我看得清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大大小小的阴影在他的脸上跳动着，却不能掩盖他，他像一片雪白的月光停泊在暖黄色的烛火和昏暗里。我习惯了他如此地安静，可是换到这样的情景，还是不知不觉地看得有些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白子哥哥放下手里的酒瓶，数了自己的酒钱压在下面，然后冲我招了招手：“回家吧，天黑了。”

我缓过神来，放下早就空空的杯子，跟着白子哥哥向周围的人道了别，一起走出了酒吧。

天果然已经黑下来了，酒吧巷和小街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依旧十分安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润，我甚至觉得微微地有些冷，鼻尖凉凉的。

我们迅速向外走。

“小狼你冷不冷？”

“皮肤上有点儿凉，不过大夏天的这样挺舒服。你呢？”

“我喝酒了，不冷。”

“哇！某人好大阵仗！我喝酒了——本来就是小瓶的，这么大半天你喝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也是喝酒了啊！怎么啦？大人喝酒小屁孩儿不服气？”

我恨恨地“哼”了一声，刚想说“本来应该我是你姐”，还没等开口，白子哥哥早有预料似的抢道：“本来应该你是我姐，那又怎么样？到最后我是你哥。乖乖读书，长大了就可以喝酒了。到时候哥哥请你喝个够！”

我只好不做声了，找了个别的话题：“那街上都没人，怎么酒吧里那么多人，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啊？”

“那条街上的人有很多我以前就认识了，包括好几家画廊的老板。他们年龄都跟我差不多，或者大不了太多，有几个大一点儿。基本上都是画画的，也有几个学音乐的。这里面什么神人都有，有些认为体制跟艺术犯相，不愿就范去读大学，有些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找不到固定工作，卖画教画，混来混去，最后都凑到这里了。”

“那都凑到酒吧里干嘛啊？”

“追求自由呗。”白子哥哥随意地回答，随后说道，“这里人少，公交早早就没有了，估计我们得打车回家了。”

“追求自由？”我好奇地重复了一遍，甚至不能从白子哥哥的口气里分辨出他说这话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马上就没心情再想这句话了。我们走上了大路，可是大路上比小街和酒吧巷里更黑。那些高楼上几乎一盏灯也没有，黑黢黢地沉默着，稀疏的路灯完全无法照亮宽阔的马路。我跟着白子哥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堆满建筑垃圾的路口，走到大路上。

“哥哥，这里也没车啊。”

“少而已，等一会儿就有了，有很多人这会儿才从家里出来往这儿来呢。”

我站在黑暗和宁静里，空气湿润，夜晚的雾水开始升起，如果不是能听到白子哥哥呼吸的声音，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离我多远。过了很久，路的尽头出现一个极小的光点儿，一开始看不出是不是在动，慢慢地，那光点越来越靠近，光线也在弥漫的水汽中扩散开来。等到我看清楚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已经停在身边。车上下来三、四个人，之后白子哥哥拉着我钻进了车里。

车里有一股怪怪的、陈旧的味道，却比外面暖和很多。我松了口气，觉得终于抢上了从荒岛回到大陆的渡轮一般。我转头看着白子哥哥，他依旧像一片隐约的月光，在一片昏暗中沉默着，看着车窗外稀疏的路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那片密集的灯火所在处，就是我熟悉的地方了。

我忽然觉得，白子哥哥真的是大人了。尽管我一直为他难过，可他却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长大了，而我才是真的困在原来的生活里。

车开得飞快，车厢里热烘烘又湿漉漉的空气和那股怪怪的、陈旧的味道弄得我有些昏昏沉沉，索性闭上眼睛打瞌睡，过了不知道多久，听到白子哥哥的声音：“起床啦！起床啦！”

我稀里糊涂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下了车，睁开眼睛，四处密集的灯光在雾般的细雨里晃动着、湮散着，灯影明亮而模糊。接着看到人头攒动，听到笑语迟远。

我有些晕：“这哪儿啊？这都几点了还这么多人？”

“宇宙时尚中心——大棚啊！你家以前就住这附近，都认不出来了？”

我透过刺眼又模糊的灯光仔细向四周打量，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明亮而陌生。看了很久，才认出来眼前正对着我的就是当初的大棚。白色的楼体有些脏兮兮的，被周围更高、更大的新楼彻底地淹没，看上去瘦小枯干，甚至有些可怜。从前，这条街在晚上只有几盏勉强的灯，周围的建筑物像是一个一个巨大的纸箱，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更加昏暗的阴影。现在变得如白昼般雪亮，裹挟着凡尘里的重重光芒，充盈着无穷无尽的灯红酒绿。

“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我呓语道。

“现在没多晚，还不到八点。”白子哥哥笑道，“你在没窗户的酒吧里呆傻了，出来看见天黑就以为就是半夜了。”

“……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是时尚中心啊。女孩子晚上和周末都喜欢来这里。”

“她们来是买东西，我们来干什么？”

“买东西。”白子哥哥很干脆地回答。

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理由，顺从地跟着他过了马路，穿过熙攘的人流，被他拉进了一家照得雪亮雪亮的小店里。小小的店面顶多二十来个平方，高低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公仔、化妆品和小巧的手袋，临近门口的地方有些小零食，空气里还有某种香喷喷的脂粉味道。这种小店在这几年刚刚开始流行，一律叫“xx精品店”。

“你要买什么？”我跟在白子哥哥身后，傻傻地问。

白子哥哥径直走到小店里头，从一堆毛绒玩具里挑出一个来，隔着包装用手拍了拍，小熊立刻蓬松起来。他把小熊递给我：“买一件礼物送给你。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吗？这个叫什么？”

我低头一看：“眯眼熊！”

“哦？眯眼熊？很形象。这里一共有好几种，还有带背带的，实际上是个小双肩包，你想要哪个？……我建议就这个吧，拿回家自己睡觉的时候搂着就行了。上大学了背个眯眼熊背包有点儿傻，对吧？”白子哥哥很开心，甚至还有一点儿兴奋。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你要买个公仔送给我……是不是刚才喝多了？”

白子哥哥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一下，正色道：“好吧，你听我说。以前在学校里，小牧有过一个这样的熊宝宝——就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就是小很多。我见过好几次你都搂着，好像很喜欢。你就没想过自己有一个吗？又不是买不起。”

“……没想过。”

“为什么啊？我看你的样子觉得你应该是很喜欢。”

“那是女孩子玩儿的。”我脱口而出。

白子哥哥盯着我：“你不是女孩子吗？”

“……就算是吧。”我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说。

“什么叫‘就算是吧’？你就是女孩子。我今天拿到了第一笔报酬，买一个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熊熊？”

“熊熊？看看，我就说你喜欢吧。”白子哥哥从口袋里拿出两张一百块递给门口收款的小姑娘，“我找到工作的那天特意过来看过，一家一家店找，在这里看到了。当时我就想，等我领到报酬了，一定要买一只送给你。”

他接过找零，拉着我走出了小店，站在门口的灯光下，把眯眼熊外面的塑料袋子拿掉，然后把那个毛茸茸的、软软的大家伙使劲揉了揉，塞到了我怀里，看着我：“好好搂着。以后喜欢哪个公仔，就一定要自己有一个。”

“嗯。”我小声应着，有些茫然。夜晚的水汽氤氲而浓烈，灯光炽热，湿热的空气弄得我有些昏昏沉沉，鼻尖凉凉的，额头却被灯光烤得干热发烫。我紧紧搂着那只巨大的熊熊，每迈一步，都要被它绊一下。

白子哥哥看着我“咯咯”直乐：“这个熊熊对你来说可是有点儿太大了，你看你抱着它走路的样子，腿都不够长了……”

我有些害羞地吐了吐舌头，脸颊有点儿发烫。

白子哥哥认真地看着我：“小狼，记住了，你就是女孩子。”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从小就非常确定地知道我是女孩子，可看到别的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公仔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我一直都喜欢玩儿男孩子玩儿的东西，从没有跟别的女孩子一起玩儿过丢口袋、跳房子之类的游戏，小女孩普遍喜欢的羊拐加口袋我也向来嗤之以鼻，只有几次跳过皮筋，还是在小学的时候为了哄小池开心。

我不知道白子哥哥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小狼，以后哥还是叫你‘小庭’吧，这才是女孩子的名字。”白子哥哥回过头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同时拉着我的手奋力地在人群里前行。

我看着白子哥哥，点了点头。我不觉得叫什么名字有多大关系，但我的哥哥这么说了，我就一定会同意。

我们一路散着步走回家，进门的时候，裴叔叔和裴家阿姨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大约是没见过我抱个布偶的样子。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儿难为情，但不能否认的是，晚上我爬上床的时候，搂着那只小熊的感觉真的很踏实。它的身体宽大柔软，足够我把整个脸和两肩都埋进它的双臂。慢慢地我的体温传递给它，它也变得温暖，我觉得自己被一个有体温的怀抱温柔地拥着，安然而放心。

我想了很久，白子哥哥为什么执意要送给我一只小熊，并且告诉我“你就是女孩子”。是因为我太争强好胜了吗？可能我真的不太像女孩子吧。我火气很大，总跟人打架，对于那些对白子哥哥不怎么友好的人，从来做不到老师说的那样“同学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我不相信商量，不相信跟那些铁石心肠的人能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也不相信老师和父母花言巧语的保证。事实上老师们和我父亲的办法也都差不多，当对方很强硬的时候，他们过来跟我商量，要我让一步，但当我咬死了就是不肯商量，还摆出一副“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样子的时候，他们也拿我没辙。

我不喜欢女孩子的娇弱游戏，也不许自己喜欢她们那些七零八碎的小玩具，我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没有戴过发卡，只穿素色衣服，对化妆毫无兴趣。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子，将来会成长为一个高大的男人，有强壮的体魄和铁一般的拳头去保卫我深爱的人。面对小况的时候，我曾经有过瞬间的模糊，觉得做女孩子、甚至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似乎也很好，但我真的只犹豫过这一次。

我不指望别人的良心，也不指望有人主持公正。纵有千般的深情，我也不会忘记这世界对待白子哥哥是何等地薄情，我何必要给这世界一个笑脸。

可是现在我突然想到，我从来没有问过白子哥哥。

我每次跟人对骂、打架，他总是哄着我，要我别生气。他不恨那些欺负他的人，不恨沈之怡，不恨丢弃了他的生身父母。他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一切，从不怨恨，从不反抗，甚至一直在阻止我怨恨和反抗，或许他只想自己承受。对他来说，我只是他的妹妹，他只希望我搂着一只小熊安下心来当一个女孩子，只此而已。

我有些自责，而且伤感，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在无惊无扰的白子哥哥身边，我永远像一只好斗的刺猬。这么多年来我为他牵肠挂肚、恨恨不平，他却只是静静地等待我长大，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送给我一只小熊，并且告诉我——你就是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