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十四)毕业季(2/2)
“什么叫有出息啊!人哪,就是不知足啊!”裴家阿姨叹息着,“这世界也怪,也公平。那些人对孩子要求那么高,非让孩子考个像样大学,可他们的孩子就不给你学。你丹青哥哥根本不用那么用功,却非要拼命地学,那么好的成绩别人看着都眼馋,可你丹青哥哥却上不了大学……”
我吃了一惊,手一抖,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都差点泼洒出来。
“为什么?白子哥哥为什么不能上大学?”
“傻孩子,你丹青哥哥身体不好,不能上大学。”
我愣住了:“他又不考体院……”
裴家阿姨难过地看着我:“你哥哥……从小身体就不好,心脏还有问题。小时候还行,越长大越不行……他可以考试,也可以拿到成绩,但入学前的体检那一关他过不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复习、准备高考?”
“他就想参加一次高考,看看自己能考成什么样。”裴家阿姨用小手巾擦了擦眼睛,“他没跟你说,不想让你难过,也想看看自己成绩到底什么样。其实他只要身体稍微好一点儿,考美院一点儿也不难,你丹青哥哥画画非常好的……”
我伸出手来握着裴家阿姨的手,却不敢看她。
“小庭,这事儿别跟你哥提起来,他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别告诉你。阿姨是实在憋不住了才跟你说说……”
我心里酸涩,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怎么哭了。
偶尔我还是跟裴家阿姨出去买菜,回来之后帮着她把菜收拾好,然后去。晚饭好了,全家围在桌子旁边吃边聊,有时候我和白子哥哥说说学校里的好玩儿事情,有时候裴家阿姨讲讲电视上的有趣新闻。总是显得有些口拙的裴叔叔不甘心被落下,大声要求我们安静他听说,然后讲一个特别傻的笑话,讲完了之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们,等着我们哄堂大笑。我跟白子哥哥和裴家阿姨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的神色,好确定到底是裴叔叔的笑话太傻了还是我们自己没听懂。到最后我们果真哄堂大笑,裴叔叔在一边着急地追问:“你们到底是听懂了笑还是笑我傻啊?”
我小心掩饰着我的难过,跟着白子哥哥和裴家阿姨一起笑,之后看着白子哥哥认真地画画,认真地准备美院的专业课考试,认真地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就像所有要考大学的高三学生一样。我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再不跟他提起我对大学的想象和憧憬。日子安稳地过着,很平常,也很快乐,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背后是什么,但全家很默契地没人提及。
每周有一两次,晚饭后的时间里云戈打电话过来,我们互相叮嘱,但很快云戈就会挂断电话,因为他那里是早上,他要赶着去学校上课了。有时候郑一骏会到学校里去看我们,还带着一些好吃的,他已经大三了,俨然是大人的样子,我甚至会看着他的样子猜想白子哥哥将来的样子。周末的时候小牧也时常到白子哥哥家来,我们三个一起做题,裴家阿姨会认真地做很多好吃的菜和精致的小点心。
冬天里白子哥哥通过了美院的专业课考试,之后花在画画上的时间就少了很多。上课、和做题成了我们生活里仅有的事情。裴叔叔和裴家阿姨都是话不太多的人,除了每天晚饭的时候热闹一些以外,其他时间家里很安静。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踏实,不用害怕一片安静中会有怒骂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吃饭的时候胃口也好了很多。我原以为高考前的日子会越来越紧张和压抑,但事实上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严重。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年的积雪在何时融化,春天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夏天。
临近高考前的一个晚上,云戈很早就把电话打了过来。我刚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声“喂”,就听到他迫不及待地大声宣布:“白子哥哥、小狼!告诉你们一个重大好消息——我已经被报考的大学录取了!”
“云戈,你真棒!”白子哥哥把嘴巴凑到电话边上大声说。
电话另一边的云戈也很兴奋:“我一直担心第一年考不上,那样就得晚回去一年了。考上了真是太好了。白子哥哥、小狼,你们好好高考,等着我,我一定按时回去。”
我开心,又带着一丝伤感。云戈从来没有说起过,可我知道他一定对家里牵肠挂肚。他顺利地考上自己梦中的大学,最开心的是可以按时回来。裴叔叔和裴家阿姨也很高兴,裴叔叔甚至还倒了一杯酒,举得高高的:“云戈考上大学了!小庭,看你的了!”片刻之后他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丹青也好好努力。”
我瞬间地难过起来,只是这难过立刻又被巨大的兴奋和斗志掩盖了。
那之后我连思念云戈都忘记了,每天沉浸在疯狂的复习中。因为有了目标,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懒惰,闹钟响起来,立刻起床,利索地洗漱、很快地填饱肚子,只要坐到桌子前,马上进入状态。回想起来,我很感激自己幼年时代的生活,那个贫瘠的年代里和那片贫瘠的原野上,没有电视和手机,没有电脑和网络,没有娱乐的生活与练琴的枯燥导致读书在我眼里成了最快乐的逃避。虽然我没读过太多考试用得上的东西,可常年累月的阅读让我变成一个面对书本的时候绝对耐得住性子的人,这是我后来的很多人再没有过的好运气。
高考之后放榜的日子,白子哥哥执意要陪我一起去学校。这里就像高一我们报道的那天看到的一样,四处贴满了大红色的喜报,上面用粗重的笔迹写满了高考胜利者的光辉姓名。
“嘿!小狼!小牧!我看到你们的名字了!”白子哥哥在我们前面回过头来大声说,“祝贺你们啊!马上都是大学生啦……”
他使劲地分开一片乱哄哄的人群向我们跑来,兴奋得脸颊绯红,抱着我不停地说着祝贺的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被录取的兴奋很快过去了,临近离校的日子,学校给毕业生们组织了一次聚会。那天很热闹,刚刚经历过高考和等待成绩的毕业生们都换上了轻松的表情,虽然绝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高考前夕的面黄肌瘦,现在却都精力十足地眉飞色舞。所有的人都对考试闭口不谈,我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又开始听到了从前的爱情传说,有的已经有了续集,有的已经没了下文。
不知道是谁拿了很多红酒和啤酒来,一阵起哄之后,老师笑着默许了。于是伴着颇有些风情的拉丁音乐,众人开始端着装红酒的杯子互相在毕业册上留言。
白子哥哥送给我一本雪白的毕业册,我把它打开放在桌子上,把笔帽旋开递给了小牧。
“干什么?”刚刚喝了一大杯酒的小牧瞪着眼睛问。
“给我留言啊!”我嬉笑着说,“不许在毕业册上说我坏话啊!夸我几句。”
“神经病,留什么言啊!”小牧大声嚷嚷着,晃着手里装着红酒的密胺茶杯,“都离得这么近,你跟白子哥哥挨着,午休的时间都能凑一块儿吃顿饭,我几个小时火车就回来过周末了,留个什么言啊!别整得跟以后都见不着了似的。”
我被小牧说得没词了,转过头去看着白子哥哥。
“她说得也对!”白子哥哥笑着说,“你们俩是没什么必要互相写。我看你们还是趁着大家都还没喝多赶紧去找别人写吧。”
我咧了咧嘴,把笔帽盖上,向四下看去。
找谁写呢?
四下人影幢幢,笑语和清脆的杯盏声交错着,热闹得像正月里的集市。我把眼前晃动的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几乎一个都不认识,有些人连名字都要想一想,有些人的名字我好像压根就从来不知道。
我一直守着我的哥哥们,看着他们,在意他们,除了他们我熟悉的人只有小牧。高中的三年里我一直避免和别人打交道,我怕他们问我“你哥哥到底什么毛病”的时候,会忍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我知道这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问起这种问题的时候毫不避讳,待到对方流露出愤怒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我耸了耸肩膀,把笔夹在了纪念册的扉页上。
“嗨,李过庭!”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看去,是我的同桌。他端着一杯酒,脸颊上泛着一点儿红晕,很有礼貌地笑着。
“你没去倒一杯酒吗?”他问道。
“呃,没有……”
“那你等着。”他很爽快地说。
他没等我回答,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转身到了临时吧台前,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了半杯红酒,又转身走回来递给我:“老师说满十八岁可以喝一点儿酒了,别喝多就行。”
我有些诧异,甚至有些紧张,抬起头有点儿发傻地看着他。整个高二和高三,两年的时间里,我们都是同桌,却很少说话。他永远都在低着头或者做题,说话永远简短得像计算机指令,也似乎从来没有笑过。我对他桌面上的那枚校徽印象极其深刻,可对他几乎只有一个印象,就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伏案学习的时候,他宽阔的两肩和浓密的头发。直到今天,他站在我对面,我抬起头仰视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个子高高的,眉宇舒朗,甚是洒脱,笑起来也温和好看。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喝了一口。
“谢谢。”我很拘谨地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腼腆。
“不用客气。你考上医学院了是吗?”他问道。
“嗯。”我点点头。
“真是没想到你会去学医。”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也没什么想不到,就是觉得你不像。”
“不像医生?”
“起码实在不像医学院的学生。”
“那你觉得我像哪里的学生?”
“艺术学院!”他很干脆地回答。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是理科生啊!你们怎么都认为我应该去学艺术啊?”
“我也说不上来,但总感觉你本质上就是个文科生,而且就应该是学艺术的。你会拉小提琴对吧!我听到过,很好听——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对吗?真的很佩服你。你干嘛要选理科班呢?学艺术多好!”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知道那是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
“是啊,我喜欢古典音乐和摇滚,小时候我还学过一点儿钢琴呢。上高中太忙了没时间听音乐,琴当然也早就扔了,估计以前学的那点儿本事都还给老师了。以后可以好好享受了,我还一直想到大学里跟人一起弄个乐队玩玩呢。可惜离你太远,不然好多问题直接问你就行了……”他很开心地说。我没记错的话,从我认识他到现在,这是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学艺术很好那你干嘛非要考清华大学呢?”我问。
“数理化简单,艺术太难了。”他很真诚地说道,“我觉得我没那个天份,玩玩过瘾就行了。”
我哑然。说句心里话,我向来对那些把艺术看做是无病呻吟的二进制傻瓜不以为然,却一直对这个略显冷淡的理工男同桌充满了钦佩,甚至是崇敬。只是我终究还是把他理解成了根号二等于1.41421了,心里一直隐约地觉得他不会太看得起艺术和艺术家或任何与艺术沾边的人,所以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与艺术有关的话题。没有想到他居然知道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并且很明确地告诉我,他喜欢音乐。
我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真没想到你会喜欢音乐,理工科的人不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么?我听说有些搞理工的很看不起搞艺术的,认为他们不参加劳动生产,只会吹拉弹唱,摆弄些虚的。”
“我相信清华大学里不会有人说这话的。”
“为什么?那不是全中国理工科最厉害的学校之一么?说不定都没那个‘之一’呢。”
“所以才没人会说这话。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们,说的从来都是艺术与哲学对他们的启发和恩赐,看不起艺术的都是理工科里混底层的那些人。”
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前者才是我的目标。”
我想了想,大悟般地反应过来,知道他说得对。我一直都觉得理工科的人不太看得起搞艺术的,可其实我也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科学家。所谓理工,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赖以生存的营生,谈不上真正的创造力,也就无所谓启发。困于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力去理解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钦佩地看着我的同桌,我相信他有心比天高的胆量,也一定会有这样的能力。我也觉得有些遗憾,大约以后难得再见到他了。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毕业往往意味着自此分道扬镳。有心想问问他的联系方式,可是毕竟没跟他熟到这个份上,而且,即使问到了又能怎样。写信吗?还是打电话?两年的时间里并肩而坐,我们都没找出过什么共同话题来。
“要不要我在你的毕业册上留言?”他友好地问道。大约是见我发呆,想换个内容。
“好啊!”我很高兴,立刻把毕业册翻开,把笔递给了他。他接过笔,弯下腰,在毕业册的第一页上写下了几句话。
“我的字写得可没你的好看。”他笑了笑,站直了身体,盖上笔帽,又拿起了酒杯。我拿起毕业册来看了看,那上面用粗犷醒目的字迹写着:致我的同桌李过庭,祝你学业顺利、前程远大;祝你的哥哥健康快乐;珍重再见。简短的几句话,下面是他的署名。
我合上纪念册,有些伤感。一直以为他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在乎,可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担心什么,知道我在意什么,或许他也看出来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以一直礼貌地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其实他并不知道,如果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乐意与我攀谈,我一定会觉得受宠若惊。我一直都很希望可以跟他熟悉起来,希望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朋友,可我们之间总是被那股淡淡的生疏感隔离着。
他近乎疯狂地学习,近乎残忍地放弃了所有娱乐,在这个热热闹闹、有无数飞短流长可供消遣的群体里,他保持着冷静与疏离,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滴油。他漂洗得干净纯澈的意识里从来都只有一个目标和念头,他为此不倦地奋斗,直到最后以极高的成绩考入他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那个在我的想象中如云端里的殿堂般的学府,大约也只有他这样的人配得上、触得到。
我们是同桌,在两年的时间里,我们打交道,我们也陌生。有些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即便朝夕相处、以礼相待,也永远熟悉不起来;即便互相敬佩、互相仰慕,也注定了永远都是陌生人。我并不讨厌他,他似乎也不讨厌我,我们甚至互相也有些隐约地喜欢,但我们骨子里不是一种人,自此之后,就更加地分属于两个孤绝的世界。今生是不是还能再见,其实也不重要了。
我们胡乱地聊了些别的,又胡乱地分开了。我没有再找别的同学、甚至也没有找老师在我的毕业册上留言。我的高中毕业册上,最终就只有我的同桌一个人的留言。
我不记得那天我喝了多少酒了,应该很少,只是我那时候实在没什么酒量,一点点酒就足够让我变得敏锐而伤感。聚会结束的时候所有的人说笑着向外走,在学校的大门口处分道扬镳,就像电影结束后人们走出影院一般。很多人还沉浸在曲折的剧情里,却没有人会留下来。青春在这里散场,我的少年时代就这样结束。
我和白子哥哥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生活状态,他安静地画画,我窝在他的小地毯上,靠着床,安静地。我们平淡地相守,等待云戈的归来。雨季很快又要到了,生活似乎在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轮回,可其实谁也不记得上一个雨季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会长大。即使有亲人陪伴,我还是觉得孤独,但我依然孤独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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