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十二)云戈的计划(2/2)
“哦?”我有些奇怪。
云戈笑道:“白子哥哥的体格不是很强壮,这是我唯一的担心的,但除此之外,他其实是一个什么都能面对、什么都能应付的人,你却不是。”
我看着云戈:“你不用再担心了。我长大了,至少你离开,我就必须长大了。以前你总跟白子哥哥在一起,一步都不离开,虽然我很关心白子哥哥,但从来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有什么事情,第一个出手解决的人肯定也是你,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
云戈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点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尽力照顾好白子哥哥。不过,等到我离开了,你一定会发现其实你以前并不了解白子哥哥。”
“这我完全能想象。”
云戈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空气,抬起手来用力挥了挥:“走吧,回家!”
我们又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走了很久,仿佛比来时的路要长很多。我觉得有点冷了,使劲把衣服裹在身上。
“云戈,这小区我搬来好长时间了,都没往这边走过。大半夜黑黢黢的,还冷飕飕的,要不是有你,我肯定不敢一个人跑过来。”
“别谦虚了,那只是你不想真的跑过来,否则你自己肯定也来了。”云戈爽快地笑开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事儿么?”
我也笑了,立刻想起了在原野上一个人半夜里跑到坟地里练琴的情景。
云戈很快又收住了笑容,很认真地说:“考完试一放假我要走了,我知道这事儿最近可能很困扰你,但我们现在得忙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会考!”
我立刻知道云戈说得对。在高考还分文理科的时候,高二毕业的那个期末所有人都要参加会考,文科生考物理和化学,理科生考政治和历史。会考的成绩并不计入高考总分,但必须至少拿到合格才有资格参加高考。
“你还担心会考吗?及格就行了,这还能难住你和白子哥哥不成?”我问。
“我是不担心我自己,也不担心白子哥哥。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
“是啊,选了理科班以后你几乎把政治和历史彻底扔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些东西。”
“没人喜欢。就是你倔,不肯受气。”
“我讨厌那些考试题,虚伪得要死。卷子上问得好听,‘你的意见’是什么,其实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我得按照老师的意见答题。我怎么一考政治和历史,就感觉老师跟我妈似的。说是让你表达意见,你要真傻到实话实说,准没好下场。等你哄着他说些他想听的话,他又说啦,他多尊重你的意见什么什么的。”
“爹妈和老师可不就是这样啊。”云戈有些忍不住笑,“至少你爹妈和文科的老师就是这样。”
“我知道就这样。问题是,要我死记硬背,我没意见,可到最后明明都是按照规定好的答案答题才能拿到成绩,却非要弄得我自己心甘情愿这么答的似的。”
云戈耸了耸肩膀:“可是,小狼,你也得学会适当受受气。毕竟是很重要的考试,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判断力关闭一下,暂时当一个一心考试的小傻瓜啊?”
我不满地嘟囔着:“好吧……不过,凭什么……”
“行啦,别管凭什么了,总之你答应我了会好好准备会考。”
“嗯,就算是答应你了吧。”
“那就先把别的事情都放下,先把会考应付过去。”
“好吧。”
我们说着走到了单元门口,云戈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柔和地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去。
云戈说得很对,会考的时间一定下来,年级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平时老师整天把“马上要考试了必须进入状态”挂在嘴边,现在大家知道真的是这样了。全面战争前的局部战争即将打响,平素的演习也马上要变成实地作战。课间留在教室里的人比从前多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从前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倾听课间的声音,会听到走廊里的很多响动。尽管学校管得很严,可高中生还是不可能像小学生那样在规矩面前噤若寒蝉。我总能听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排队的人、特别是不同班级的熟人之间大声打招呼,有时候有人拍着篮球或者排球从教室门口走过,恼火地抱怨偏心眼的裁判;近处时常有人闲聊,说着长长短短的故事,每个课间说一点儿,每个人说一点儿,连起来可以凑出非常完整的情节。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没人还会有心情打球,也没有人还会怀揣年轻的理想关心艺术,高一高二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们也都消停了很多,争风吃醋的姑娘们也没时间互相嘲讽了,所有人都开始老实学习。如果仔细听的话,众人似乎连翻书的速度都快了些许。
这情景让我没法不认真起来,甚至都有点儿紧张。我把那些老早就不知道扔进哪个角落的政治和历史教材又从四处捡了起来,拍拍灰放在一起,然后一页一页地翻找从前的一堆故纸,从中寻找相关的复习资料。可是从前真的是对政治和历史太马虎了,几乎什么资料也翻不到,最后小牧把她全部整理好的资料复印了一份给我。我翻看着,万分感激,也非常佩服小牧。她是个很细心的女孩子,从提纲到具体的内容到补充的零碎的要点,都用各种大小不同的字体标注记录得非常清楚,一目了然。
“谢天谢地,这样考试肯定就容易多了。”我这么想。可是真看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没那么简单,死记硬背本身没有那么难,难在背什么。复习资料里面的内容只消一眼就足够让我想起从前的所有烦心。晚宴的时候我们的话题明显集中在会考上,白子哥哥和云戈并不担心什么,我和小牧却显得很没有信心。我痛恨历史和政治,小牧十分讨厌物理和化学。
“未来的经济要从什么型向什么型转型,答曰从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型……”我一边翻着笔记,一边吃东西,一边问:“什么叫‘粗放型’、什么叫‘集约型’啊?”
“不知道,老师没讲过,经济类型吧。你管它呢,记住这句话就行了。”小牧说。
“我不信佛、不信主,也不是穆斯林,让我背背唯物论也就罢了,这个经济转型干嘛也非得背啊?”我看着眼前的复印件上小牧清晰的笔迹,忿忿地说,“那是国家主席管的事儿,我干嘛还要操这个心啊?这事儿要是连我都能懂的话,还要国家主席干什么啊?”
白子哥哥在一边忍不住地乐,云戈伸出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嘿!小愤青!别愤啦!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么,暂时做一个一心一意考试的小傻瓜。你哪儿来那么多意见啊?”
“好吧好吧……当个傻瓜……可是凭什么啊……”我小声地嘟囔。
“行啦,不就死记硬背吗?便宜你了。”小牧在一边接话,“我还得弄那个物理和化学呢,这个要是也可以死记硬背该多好,我肯定老老实实地背,才不像你那么多意见。”
我幸灾乐祸地笑了,看着小牧:“你真那么不喜欢物理和化学啊?”
“是啊!唉,我现在就能分清个零线火线,可是跳闸了该怎么办还是不知道。考试不会考这个吧?”
“……好像不会吧?”小牧这么一问,我也含糊了。
白子哥哥和云戈笑得水都没法喝了,我和小牧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
越临近会考,年级里的气氛越紧张,大家见了面打招呼都简略了很多,有时候甚至点个头便擦肩而过。白子哥哥和云戈按部就班地、画画,虽然也花了更多的时间在会考的科目上,但基本上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只有我和小牧一天比一天紧张。最后我和小牧决定互相帮忙,一起复习,她帮我复习政治和历史,我帮她复习物理和化学,我们俩紧张复习的时候,白子哥哥和云戈在一边从容地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一片看似不动声色但实际上如大溃退般的慌乱之中,只有我的同桌丝毫不受影响。他的书桌上还放着那枚圆形的校徽,从早到晚安静地、做题,一到下午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不管身边有人经过还是我站起来或是坐下,或是教室里发出什么巨大的声响或者有什么人突然在他身后叫喊,他都不会抬头,偶尔有什么事情嘱咐我,也只是微微侧过脸来,发出计算机程序一般清晰简短的指令。
考试前我颇紧张了一阵,可是却对考试的过程全然没了印象,只记得出了考场的时候跟周围的人核对答案,随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气渐渐地有些炎热了,草木也很快变得茂盛。我知道那草长得越高,就越临近云戈离开的日子。我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要花太多时间去想这件事,也知道我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到云戈回来的那一天。可是走神的时候也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五年的时间会有多长呢?
那是将近两千次日出日落,听起来很长,长到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寻找足够的耐心和勇气。可是想一想儿时的过往,仿佛又没有那么漫长。我还记得原野上的溪水和圆润的卵石,记得踏入草丛的时候那些惊得四处乱跳的小虫。晴朗的初夏正午,我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巨大的云影慢悠悠地从我身上扫过。累了,倦了,日头西斜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眼前的尘埃缓缓地下落,尚未坠地,岁月已是当下。十几年的时光只不过是起身时的片刻眩晕,抬头看去,连天上的云朵都依然是刚才的形状。
我知道我不该对必然到来的离别有任何挣扎,却又觉得不该就这样平白地等着。或许应该找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我这么想,再后来,我这样去问白子哥哥和云戈。
“什么叫有意义的方式?”白子哥哥问道。
“反正……应该跟平常不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在一起一直就只是你们画画,我或者练琴,或者跑步。”
“这样不是挺好吗?”
“是很好啊,可是十好几年了都没有什么新花样,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傻透了。”
“我不觉得这样傻啊!”白子哥哥和云戈同时说道。
我皱了皱眉头:“你们都不想找点儿新花样吗?”
“那你说什么新花样比较好?”
“当然是什么都行啊!又没人给我们规定好,我们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不是吗?”
白子哥哥和云戈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白子哥哥说道:“那你先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一想,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意义”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学会“意义”、“主义”这类词是在语文课上,老师总结文章中心思想的时候经常使用一些成套说法,比如民族大义、舍身取义、爱国主义以及各种历史事件的伟大意义,包括历史意义、现实意义……几年前我就学会依样画葫芦地把这类说辞与具体的文章情节结合起来,在语文考试的时候混个不错的成绩,但仍然不知道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儿?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回想作文课上同学们经常在文章结尾处说的一句话“今天真是有意义的一天”,然后回想那一天他做了什么——家国天下自然轮不到中学生来操心,但除此之外,同学们的作文里能把一天变得有意义的事情还是很多,只可惜这些事情我都没兴趣。地上不会总有钱让我捡起来交给警察叔叔,街上也没有那么多自己不能过马路的老奶奶,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之类的地方我也没有兴趣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了半天,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也想不出来,最后只得怯怯地说道:“我想不到什么是有意义的。”
“就是嘛,猜你也想不到。安安静静地画画挺好的。”白子哥哥这样说,云戈点了点头。
“那我们能不能干点儿没什么意义但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也行,那你说什么有意思?”
我又想了很久,白子哥哥喜欢画画,也喜欢,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什么了;云戈喜欢画画、练他的鼓以及,此外也没有什么;而我,似乎没有任何爱好,也没有什么特殊喜欢的东西。琴早已经不练了,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只是个习惯。我觉得有点儿失落,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最后只得说:“算了,还是你们画画我在一边儿好了。”
白子哥哥和云戈揶揄地看着我笑了。我跟着咧咧嘴,做了个鬼脸。
没过多久我就再也不关心所谓“意义”和“意思”到底是什么了,转而开始暗暗地担忧云戈离开之后的日子。我并不知道自己具体担忧什么,只是当某些重大的改变将要发生的时候,会本能地觉得有些紧张。那一点点的担忧就像春天里的枯草之下隐藏着的细碎的嫩芽,我竭力地不去注意它旺盛的生长。我们仍旧与从前一样,每天晚自习前享受我们的晚宴,周末的时候到湖畔的桦林里去画画和。经过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着的日历时,我都会忍不住看一眼,尽管多数时候也看不清什么。
临近期末的时候,云戈开始频繁地办理各种手续,时常不在我们身边。好几个周末里,只有我和白子哥哥两个人在一起,他依然安静地画画,我在他身边,一起等待云戈回来。白子哥哥依旧柔和而沉默,与平常没有丝毫不同。云戈外出回来的时候我非常开心,白子哥哥仍然只是一笑。我知道白子哥哥就是那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有见到过他大惊小怪。但我能感觉到一向沉稳的云戈近来似乎和我一样时常走神,有很多次我看到他停下手里的画笔,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涂抹,却分明地在想着别的事情。也有几次,我合上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正看着我,眼神里透露着什么。
日子依旧安然,却还是像暮雨之前的小楼,慢慢地灌满了有意无意的风。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云戈就启程离开了。汽车飞驰过一片陌生的原野,通往机场的公路两边开满了率真的野花,远处稻田下的水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一切就如过去的十几年间一样,这本该是一个多么平常的仲夏的一天。我靠着车窗迷茫地看着外面翻卷的花田,有些不能理解生活为什么就这样有了变化。
机场在一片远离城市的旷野上,已经有了一些年月,仓灰色的航站楼看上去更像一个老式的部队礼堂。整个楼体斑驳而略微潮湿,墙基处的石板上布满的青苔沿着闪电形状的石头裂缝向外扩散,向阳的一面墙上布满了爬藤,新藤压着枯死的老藤。楼前铺着的方砖已经颇有些残破,砖缝和残**积攒着历年的风带来的尘埃,野草活生生地在这一点点的贫瘠泥土里扎下了根,荒疏但倔强地生长着,甚至开出微末的花来。
这情景让我感到略微的荒凉,我盯着那些方砖,努力不踩到缝隙中的植物,一路低着头走进航站楼,抬起头,意外地看见了郑一骏。
我还是不太放松,郑一骏却似乎并不觉得什么,见到我们很高兴,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丹青!云戈!”他很自然地打着招呼,转头来又看了看我,“小庭!”
我对自己一秒钟的无措感到有些后悔,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踱到了一边。
他们三个在一边说话的时候我向来不参与。我对郑一骏仍然有一丝隐约的生疏,又总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面对他的时候,我总要费尽心思地思考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可是无论摆出什么表情,脸上都是一样地僵硬,如同带着一副面具。他们三个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便索性躲开。我在一个老旧的长凳上坐好,看到他们彼此拍着肩膀,握手并且互相嘱托,或许男人之间更容易达成理解。我隐约地听到云戈在地说着什么,郑一骏连声说着“放心吧”。
随后他们一起向我走来。
我站了起来,云戈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肩膀,看着我:“小狼……照顾好白子哥哥和你自己,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话,就联系一骏。”
我点了点头。
云戈的父母此时办理好了登机手续,隔着几米向我们挥手。云戈揽住我的肩膀向安检处走去,白子哥哥和郑一骏跟在我们身后。云戈一路沉默着,着着前方,什么也没有说。我觉得我似乎应该问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在安检处,我们四个对望着。云戈的目光里有很多内容,却依旧沉默。最后白子哥哥说道:“好了,云戈,不要担心那么多了,我们能把自己照顾好。快去安检,你爸妈等你半天了。”
云戈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即舒展,转身离开。只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几乎是一步就迈到我身边。他伸出手来,颇有些分量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认真看着我。
我抬头迎着他的目光,知道他一定有话要对我说。隔了很久,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走了,你们早点儿回家。”
我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过了安检,他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大步离开。我看着云戈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着,甚至弄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些难过。很久之后白子哥哥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小狼,我们回家吧。”
我顺从地跟着白子哥哥走出了航站楼,上了返程的车。我并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伤心和难过或者哭个不停,这让我觉得庆幸而又诡异。车窗外原野上的小花依旧向远方铺展着,却仿佛并不是来时路上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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