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十一）春日（2/2）

“嗯，好吧。”

我们并肩朝楼梯走去，走下楼梯，走向教学楼的门口。走廊很长，远处楼门口的阳光明媚而又模糊，飞扬着尘世欢腾跳跃的尘土，在我眼前恍惚地晃动着，仿佛墓道尽头的出口。走出那个出口，我们站在一片阳光里，我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的时候，就听到小况急急的声音：“为什么不去了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在内心深处，我隐约地庆幸小况来找我，让我不得不面对他，给出一个回答。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主动找到他，告诉他我要退出重奏组。或许到最后我会懦弱地当一个逃兵，即使他前来寻找，我也只会更加懦弱地躲避。

“……最近课越来越重了，考试也越来越多了……”我嗫嚅着回答。

“不对，不是这个，换一个！”小况笑着说。

“练琴好累……”

“下一个！”

“没时间……”

“下一个！”

“琴太沉了拿不动……”

“下一个！“

“我妈嫌难听不让我练了……”

“下一个！”

“在五线谱上数音符太麻烦了……”

“下一个！”

小况不停地说着“下一个”，我不停地搜索枯肠寻找更加离谱和搞笑的回答。小况搓着手，“咯咯”的笑声越来越大，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上来。我使劲低着头，挂在眼角的那滴泪水越来越大，我清晰地看到它最终坠了下去，击破光明与尘埃，沉沉地远去，就像一颗在极光里坠落的星球。

我眨着眼睛，剩下的一点泪水均匀地濡染在了我的睫毛上，瞬间干涸。

小况见我低头不做声，也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又开口说道：“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有说。我想，嗯——等到考完试吧。”

“什么事儿？”

“确切地说不是告诉你，是问你。”

“嗯，那你问吧。”

小况顿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是不是跟肖云戈好上了？”

我愣了一下，立时慌乱起来，忙不迭地否定道：“没有啊！谁说的？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根本没有好不好。我们是很好可是我们从小就很好，我们吃奶的时候就认识了……”

“哎哎，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嘛？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小况揶揄地说。

听他这么说，我马上闭嘴了。

“我知道你们俩没什么，就是听到别人议论，确认一下而已。其实你肯定也知道你们俩不合适啦……至少，比例不太对呀……”

“比例？”我很迷惑，迟疑了片刻。

“……我怎么隐约感觉你要说出些欠打的话来呢。”

小况哈哈大笑，笑够了，又俯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而快速地说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比较漂亮的比例，是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把中提琴领着一把小提琴。”

“呃……我没注意过。”

“我注意过啊。每次排练中间休息的时候，我总是把我的琴放在你的琴旁边，然后看看对面墙上的镜子。你和我的比例，就跟那两把琴的比例一样，所以很和谐、很漂亮啊！”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却又嘴硬，偏要找别的话题：“那我跟云戈的比例不好看么？”

小况捂着嘴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深不可测的数学定律一样：“你跟肖云戈站一块儿的时候，看上去比较像大提琴的脖子上挂了个哨儿。”

我忍不住笑开了。小况是一个柔和的人，不像白子哥哥那般散淡，不像云戈那般略有些严肃，却也很少开玩笑，至少我是第一次听见他开玩笑。我大笑着，可是心里又很难过。我隐约地感觉到了我们接下来会说的话。

小况热切地继续说道：“如果我的中提向你的小提求爱，她会不会答应啊？提醒你——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很漂亮的哦！”

我的心里涌动起巨大的甜蜜与忧伤，像两条冲突的河流，裹挟着巨石与荆棘，沿着逼仄的河道翻滚着彼此绞杀，那撞击与崩解的力量让我全身都开始颤抖。

我狠狠咬了咬牙，清晰地说道：“不会。”

“哎！大小姐！拜托你认真一点儿好不好嘛？”小况拖着长音，口气里甚至有一点儿撒娇地说道，“这可是关系到两把琴的终身幸福的大事啊！你认真一点儿嘛！”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狠狠地拧着，痛楚瞬间传递了过来。我提高了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会！”

“为什么？它们站在一起很漂亮……”小况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不会！”我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道。

我没胆量抬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脸上霞光般的神采瞬间消失了，他一下子静了下来，伤心地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液滴，悲伤地眨着深褐色的眼睛，目光就像一头受伤的动物。

隔了很久，他勉强地笑着说：“那……那好吧，我回去告诉我家中提一声……唉，估计他要伤心死了。他爱上你的小提很久了，每次排练的时候都在一边偷看，可就是不敢说。他委托我转告，我跟他说先老老实实准备考试，男子汉大丈夫连个像样大学都考不上哪里还有资格去追求心爱的姑娘，是个男人的话就应该考个好成绩出来，再高高兴兴地去找姑娘自首……晚上我告诉他好了，不过他一定会伤心死了。真的……”

小况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开始有些颤抖。我看到他的眼眸里凝聚起星火一般闪亮的光芒，即便在晴朗的骄阳下也亮到刺痛。我心如刀割，在那两点星光坠落的瞬间，我转过身去夺路而逃。

我怕我再不逃开，就会忍不住说出实话。我多想抱住他的肩膀痛哭，告诉他我的手受了伤一直都没好，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控制琴弓。我想问他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想听到他自信地告诉我“没关系我有办法。”

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