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十)父母的战争(2/2)
白子哥哥和云戈相视一笑:“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就惦记玩儿。”我吐了吐舌头,溜回了教室。
放学之后我去了云戈家里,饱饱地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米饭和木樨肉。白子哥哥和云戈画画的时候,我就在一边的小地毯上胡乱地随便翻书,或者我们一起写作业。只要呆在云戈家,守着白子哥哥和云戈,我的心情就总是很轻松。
我妈走的第一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居然发现我爸做好了饭在等着,可我已经在云戈家里吃得饱饱的。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告诉他我放学了会先去云戈家里,不用他管,接着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骂骂咧咧了几句,大意是说我妈都没跟他商量就直接走人,把晚上做饭的任务硬派给了他。我当做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再说话了,那之后又改成了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睡得不深,我还能听到他摸索着寻找钥匙孔然后打开房门的声音。早上他起来和离开得比我早,我们也还是打不上照面。也有几次我起来的时候他还没走,我打开房门看见他,立刻又关上门,等到他走了再出来。我为此迟到过几次,所幸老师也没有追究。
一连一个星期,放学之后我都没有直接回家。家是我最不想呆的地方,即使父母都不在家,那里的每一寸空气也让我讨厌。
一天稍微晚一点儿的时候,云戈送我回家。我们并肩走在微凉的夜风里,一盏盏暖黄色的昏暗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了又远远扔开,倒春寒带来的纷乱零星的雪花在一片片灯光里缓缓地升腾与舞动。我看着地上不停伸缩的影子,脚下的无数细小冰粒透过夜风丝弦般的低低嘶鸣发出窸窣密集的碎裂声。路边的建筑物在黑暗里静默着,高高低低的剪影连绵罗列,仿佛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空洞的、轻飘飘的纸箱子。我奇怪地觉得那些纸箱子后面一定什么也没有,只有延绵到世界尽头的萧索与空无。
我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戈已经比我高了一头。
“云戈,我都没有发现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我有些自然自语地说道。
“嗯,我也没印象。”云戈回答。
我觉得似乎有很多事情想要跟云戈说,却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迷茫地看着周围那些巨大的、看上去仿佛只是一个空壳的建筑。
“白子哥哥最近怎么样?”过了很久我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身体状况的话,那还好,和以前一样。”
“那别的方面呢?比如心情。你觉得他心情还算好吗?”
“跟以前一样,反正,他没有跟我特殊地提起过什么人或什么事儿来。”
“你说白子哥哥恨不恨沈之怡?或者任何什么人?”
“不知道。”
“你问过他吗?我从他脸上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有几次我是很想问,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怎么想的。可是你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回答的,或者找个别的话题岔开。”
我知道云戈说得对。从小到大,关于白子哥哥,我一直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却也从来都知道自己得不到什么回答。他向来不惊不扰,从不生气,从不着急,从不会大惊小怪,可也从不会被别人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稀里糊涂地便照直招认出什么来。如果追问他什么,他会立刻找到别的话题取代别人的疑问。虽然他的语气总是那么平淡自然,可当他想要转移一个话题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却是那样地不容质疑。
“你有没有觉得白子哥哥有时候让人觉得有些畏惧?”我这样问道。
“哦?”云戈瞬间放慢了脚步,旋即又跟上,“你也这么觉得?”
“你听上去很吃惊啊!”
“是啊,我以为只有我这样觉得呢。”云戈的语速快了起来,“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那种畏惧跟我小时候怕我妈还不一样。白子哥哥不会生气,不会骂我也不会打我,也不会说很难听的话。我没见过他生气,但就是有点儿怕他。就像——嗯,比如说,如果我有什么事情感到好奇但他不想回答的话,我肯定不敢死命地追问,硬要他回答。”
“嗯,差不多,我也是这感觉。”
“我以为你天天和他在一起,不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以为就我这么觉得呢。”
“你说那是为什么?”我问道。
云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是不是因为他从来不生气?”
我想了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解释。我确切地知道我有点儿畏惧白子哥哥并不是因为同情,虽然我也说不清楚原因,但我明白地知道,同情催发的不会是畏惧。
过了很久我只得回答道:“或许你说得对吧。”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路上没有多少行人,风也渐似大了一些,云戈拉着我的手加快了脚步,很快到了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去。
我打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我妈回来了。刚才的开心和轻松瞬间无影无踪,我有点儿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妈问道。
“我在云戈家。”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过来。”我妈命令道,声音却不高。
我从容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向客厅,站在客厅门口,做好了挨骂或挨打的准备。反正也就那么一会儿,挺挺就过去了,等她骂累了或者打累了放我回自己的房间以后,我还能有一点儿时间在睡前看,或者听听小况送给我的磁带。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放着走时拿的小旅行箱,摊开来放在一个凳子上,不过里面没装多少东西。我看了看她,似乎没什么变化。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这都快九点了。”她口气平常地又问了一遍。
“我在云戈家。”
“云戈送你回来的?”
“嗯。”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了?”
“写作业,聊天。”我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还有呢?”
“没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或许是疲惫,抑或是被我简短的糊弄意味十足的回答弄得有些恼火,我也懒得多想。她近来可能是有些老了,即使是打我力气也小了许多。我觉得有点儿同情她,但更多地还是高兴,毕竟挨打不像小时候那么难捱了,如今忍过一顿打需要的更多的只是一点儿耐心。
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有些不满地说:“你干嘛在门口站着?进来。”
我往里面又走了两步。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吗?”她问道。
“你不说你出去旅行了吗?”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
“这不都安全回来了吗?去了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我小声咕哝着,心里抱怨:“你要想打我就动作快一点儿,早点儿打够了,我还想回去听音乐呢。挺爽快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
我的冷淡让她有些恼火,可她似乎不想花力气骂我,只是换上了一副怪怪的口吻:“没事儿,我也认了。老人讲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人么,一代代还不都这样,当爹妈的痴心犯贱,做儿女的有几个在乎的。”
我仍然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回自己房间吧。”她终于发了话。
我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走了。
接下来好几天她都没有去上班,这着实有些不太对劲。连续几个晚上次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很长时间都不动一下。好几次她问我些什么问题,我都用一两个字应付回去,同时保持着拔腿回自己房间的姿势。她似乎一直试图跟我说什么,但见我不耐烦的样子,又忍住了。
按照以往,我这副不耐烦的样子肯定惹得她大光其火,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我甚至是有点儿故意和她作对——只不过一点点不耐烦的口气,她会立刻疯狂地破口大骂。反正我也习惯挨打了,之后马上就照常听音乐,毫不在乎,她却疲惫不堪,失眠、胸闷,甚至气到第二天。很多时候观看这样的戏码让我有某种奇怪的胜利感,甚至是报复的快感。可这次她一反常态,我对她的耐心和不计较感到很奇怪,也有些隐约的不安。
周末的早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还在家里。其实她并不反对我周末呆在云戈家里,只是我不想和她打照面,所以往常都要等她离开了之后才打开自己的房门,加上失眠,慢慢地也就养成了熬夜和晚起的习惯。眼下我知道她还没有离开,只得闭门不出,心里很焦急。
临近正午的时候她推门走了进来,我正伏在桌上,耳边响着舒缓的弦乐,阳光满室。她什么也没说地直接走过来坐在了床边,似乎在看着我。
我觉得如芒在背。她想骂我或者打我一顿的时候,从来都是厉声呵斥,挥着手里随便拿起的什么家什,要我过去,站在她打起来最顺手的地方。她很少到我的房间里来,今天她不但进来了,还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我并不怕她什么,却感到某种令我无法忍受的扭曲与诡异,她的目光仿佛无数的毛毛虫慢慢地爬满我的脊背。
过了很久,她开口缓缓地问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上学、练琴。”
“最近学校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还是看着我。我强迫自己继续把目光集中在眼前的书上,过了很久,她似乎是无法忍受了,伸出手来关掉了音乐。
“我去海边了。”她小声地说。
我不明白她去了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应该知道我对她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兴趣,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随便地“嗯”了一声,想用敷衍的态度把她支开,可是又不想激怒她,恼火而不耐烦的感觉立刻充斥了我的头脑。
“海边很漂亮。”
“嗯。”我支应着,心中不解,这实在不像她的语言风格。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又说道:“其实出去看看挺好的,站在海边的时候,生活的各种烦恼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嗯。”
她顿了一下,说道:“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能转过来一下吗?”
我当然知道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应该注视着对方,但就是不想和她面对面。可听她这么说,也只得放下了手里的书,身体没动,只是象征性地把头转过去了一半,目光却还是回避她。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海边真漂亮,真的。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去,只是一直没机会。”她自言自语地说,“一路上还认识了好多人。”
她停了下来等待我的回应,我只得又“嗯”了一声,于是她继续说道:“在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一对老两口儿,我们三个人并排。当时我累得很,也没怎么看,就直接坐下了。可能是有点儿挤到身边的老太太了,但也没很挤到,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反而那个老头立刻过来跟我说,让我往外让一让,说是我挤到他老伴了。他说话很有礼貌,但一副没得商量的口气。”
她眯着眼睛,下意识地把手边的小毯子打开了又叠好,叠好了又打开:“当时我心里就一‘哼’,心想一把年纪了还弄得跟中学生恋爱似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两口子,指不定是哪家两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背着儿女出来偷情的。”
她又停下了,目光游离,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又看着窗外,过了很久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就攀谈上了,我才知道,人家还真是亲两口子,出来旅行庆祝结婚四十周年的,叫个——红宝石婚?还是蓝宝石婚的?”
她把头转过来专注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看,我就稍微挤着老太太一点儿,人家老太太还都什么也没说呢,人家老头儿马上不干了。你爸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护着我的时候。”
我心里一动,悲哀地看着她。她反而似乎是被我直盯着她的目光弄得很不自在,紧张地把眼光移开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我这样想。她一生都自以为生活在幸福里,所有的人说起她的家庭来都是一副赞美和羡慕的口吻,于是她也就真的相信她的家庭是幸福的。是啊,自己的男人混得还不错,没什么不良嗜好,也从没有在外面闹过任何一丁点儿绯闻,一个女人还能挑剔他什么呢?可是,当他们在社交场合里夫唱妇随,别人羡慕他们的恩爱的时候,她能告诉别人她的丈夫几乎从不回家、家里无论什么事儿都是她一人担待吗?当别人以为她是什么煊赫的官太太时,她能告诉别人作为一个地方上的工程师她根本没有、也不可能沾过军官丈夫的任何光吗?年轻的时候作为职业女性和军嫂,她过过最苦的日子,负担过无数的辛劳与孤独。国家和那个时代没有心疼过她这样的女人,一套荒郊野外的马厩,就是对她十几年军嫂生涯的全部奖赏。
可那些羡慕她今日风光的人,有几个知道这些?
他们认为她只是运气好,嫁对了男人就改变了命运。他们并不知道她从前遭受的生活,也不知道她的命运其实没有什么改变。我父亲还是常年不在家,即使在家嘴里也只有工作。他不解风情、毫无情趣,为了道德和名誉也不可能帮她去做什么走捷径的事情,她反而要忍受那些她原本不用忍受的羞辱——就因为她的丈夫是所谓干部,而干部需要良好的干群关系。
按照世俗的标准,她有着幸福生活,可实际上,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一切,她什么都没有。可是,她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夫贵妻荣,别人的艳羡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挑剔什么。她缺损而扭曲,自己却全然不知。她愤怒着却不知道是谁在伤害她,她仇恨着却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而我不过是不幸地离她太近,无可躲避地承接了这个时代和我的父亲强加给她的宿命。
我难过地看着她——生活扭曲了她,于是她扭曲了我。只是,我会长大,早晚有一天我会远远地逃离,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个扭曲了我的地方,而她注定带着这份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渴望和莫名的仇恨,至死不能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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