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九)生活(二)(2/2)
过了很久,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前胸的剧痛也平复了一些。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哥哥,我没事儿。开始的时候肯定是这样,坚持跑下去就会好了。”
“但是这样有些危险。小狼,如果你的心脏真的不太健康的话,不是锻炼能解决的,你应该找个时间让你妈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身体健康的人才能锻炼。”
“医院?还是算了吧。”我苦笑着看着白子哥哥,“我可不想因为这些不知道有没有的事儿再被我妈缠上。她老是大惊小怪,只要有个苗头就领着我到处检查,只要任何一家医院说我没毛病,她就一定要领着我去另一家医院再检查一遍,医生再说我没问题她就拖着我再去另一家医院,好像非要有个医生告诉她我得了重病活不了几天了,她才甘心似的。”
“为什么啊?”
“她总怕误诊、误诊,总怕我有什么问题医院没查出来。估计除非哪天医生告诉她我得了癌症快死了,否则她永远放不下心来。”
白子哥哥眯着眼睛,轻轻皱着眉头,表情有点迷惑。
我拿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了一下:“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别看她看上去挺厉害的,其实她害怕的东西挺多的,煮饺子一定要煮烂,否则总怕煮不熟,洗黄瓜一定要刷得伤痕累累,否则总怕不干净。她一旦怕上什么,那真是怕到骨头里。”
“那你就不告诉她吗?万一你真的有问题呢?不是要耽误了吗?”
“那万一我没问题呢?不是要被折腾死吗?”
我的呼吸恢复了平静,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身上,雪和细小的冰粒扑簌簌地落了下去。看看前方,大约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有一栋白色的小房子。
“我跑到那栋白色的小房子那里等你们。”
我指了指那个方向,拔腿奔去。
几百米之后,阴森的疼痛再次涨满我的前胸,喉咙仿佛被滚水烫过,即便是严寒的空气也毫无作用。很快地这感觉开始向着全身蔓延,我的嘴唇上有无数细小的刀锋在交错来回,浅浅地割开皮肉和血管。左臂如同失去了骨骼和肌肉,只有叶脉般散射的疼痛和麻木在皮肤上向前传递,指尖如被炭火烧灼。我浑身上下布满了凌迟般的痛楚,渐渐地有些看不清眼前,只靠着仅剩的一点儿意识,懵懂地奔向前方那个依稀的白色物体。
到达目标之后,我瘫软在雪地里。
云戈迅速跟了上来。他跪在雪地里,紧张地看着我。
“小狼,你没事儿吧?”
我勉强地回头看了看后面,白子哥哥在他后面远远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大口地喘气,很是狼狈。
“你这样何必呢?”云戈的口气有些无奈,“白子哥哥说得对,如果你真的心脏有问题,锻炼也没用,为什么不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弄清楚。”
我伸出手来抓着云戈的肩膀,却说不出话来,血仿佛要冲破我的头顶喷出来一般。我的身体似乎在融化,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拖曳着老式唱片一般的纹线。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肩膀上,我知道那是白子哥哥。又过了很久,我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云戈,我肯定不会把这事儿告诉我妈的。如果没事儿,白白折腾一番。弄不好她拿到一张化验单,对结果不满意,又拖着我去找下一家医院了,起个大早去医院排队,睡不好吃不好,又累又忙乱,实在受不了。其实平时我真没事儿,倒是每次被她那么一折腾,就开始难受了。”
“那如果你有事儿呢?”
我平淡地笑了一下,看着云戈的眼睛:“如果有事儿,我宁可跑死在这道河堤上。”
云戈沉默着没有答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我要接着跑了。这次我要一口气跑到那座桥。”
白子哥哥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胳膊,没说什么,只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乞求。我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云戈握住白子哥哥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移开,安慰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我。
我不知道云戈要说什么,只是很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
“去吧,小狼!”云戈说道。
我立刻站起身来又向着前方奔去。
跑完这四千多米,回到原点,天已经擦黑了。我昏昏沉沉地跟着白子哥哥和云戈往回走,一路上的灯光拖着彗星一般的明亮尾巴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毫无规则地晃动,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关进了一面沉闷的定音鼓里,就像我记忆中云戈拖着我去医院的那个傍晚。
从那一天起,我带着幸存者的侥幸和得意每天去河边跑步,疼痛和麻木在我求死般的坚持里一点点退却,我慢慢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和充沛。
有时候我有白子哥哥和云戈的陪伴,更多时候只有我自己。我独自顺着一个闭合的圈形路线不停地奔跑,清空大脑,什么也不想。道路漫长,略带寂寞,我听着耳边的风声和远处的汽笛声,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景物不停地晃动着,安然地享受独自奔跑的孤独与宁静。
冬天过去,到了末尾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沿着河岸和两座桥不间断地跑上两圈,甚至更多。我的身体里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觉得隔上几天不狠狠跑上一两个小时释放一下,那些力量就会在我的身体里左冲右突寻找出口,连头脑也似乎因为充沛体力的支撑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敏感起来。只是我的右手一直没有回复到原来的状态,手指与手腕处总像是绑着几根皮筋似的,做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也不太能够很精确地控制手里的东西,比如笔或者筷子。写字稍微多一些或者快一些就会很累,吃饭的时候,稍微重一点儿的东西就夹不起来。
过了正月,入了二月,白天的温度明显地高了一些,正午的阳光里带着薄荷一般的舒爽和清新。积雪正在缓缓地消退,空气微凉而湿润,我又开始期待着见到针尖一般的小草芽了。每年刚出正月,我就开始提醒自己注意寻找春天的小草芽。春暖时分,大地依旧被头一年的枯草覆盖,但是俯下身来仔细地看,就会看到枯草的空隙里那些刚刚刺破泥土的嫩黄色的小草芽儿。它们小心翼翼地露出头来,躲藏在枯草丛中,顺着枯草的缝隙向外张望。每年的初春我第一次寻找它们的时候,总会连着好久一棵也看不到,但耐心地找下去,只要找到第一棵,顺着向四外看去,仿佛一瞬间它们就全都跳进我的眼睛里。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枯索萎靡的荒草已经可以被我的目光滤掉,我看到四周布满了春天的鹅黄色。
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
因为已经高二,没到正月十五我们就开学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乐社参加排练了,我有些思念小况,却又害怕见到他。我来来回回地聆听小况陆陆续续送给我的磁带,翻看他给我的乐队笔记,却没有勇气去碰一下自己的琴。荒疏了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拉出一个完整的音阶了。
周一早上在学校门口,我碰到了小况。他正从我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来,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看见我。我只激动了一秒钟,立刻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却被他在身后叫住了。
我只得停住脚步。
“嗨,小狼!”他几步冲了过来,兴奋地嚷到。
“嗯。”我勉强应道,心里慌乱到极点。
小况却没有注意到,还是很开心:“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来这么早。”
“嗯,今天很早就醒了,所以很早就来了。”我小声回答,之后又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大一点儿声说话,可是想抬高声音却又莫名其妙地做不到。
“你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跟以前一样,你呢?”
“我在准备考试啊。”
“考试?什么考试?”
“考大学啊,专业课要提前考试。我忙着练琴,每天最少都要七八个小时,还有视唱和乐理什么的好几门专业基础课,一天到晚昏天黑地,其他几个乐手也跟我一样,乐社的排练都停了好久了。”
听到他说乐社的排练已经停了好久,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心里的愧疚也少了些许。
“你要考哪里?”我问道。
“中国最棒的音乐学院。”小况语气坚定地答道。
“管弦系?”
“当然了。”
“那应该很难考吧?”
“当然不容易了。全中国那么多拉中提琴的,敢去那里考试的,哪个不是从小跟了个厉害的老师,一天五六个小时练了十几年的。寒假我去跟那里的老师上课,认识一个朋友,从小到大每天至少要练七八个小时,考试前每天八到十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我都傻眼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从五岁到现在每天练六个小时琴,已经很刻苦了呢……”
小况兴奋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一直没怎么搭腔。走进教学楼里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盖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下个星期就要考试了,其实寒假我一直在北京,就这几天回来办些事情,马上又要去北京。老师说我只要发挥正常就没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挥正常啊!唉,到时候有那么多老师盯着……那可是全中国最好的音乐学院,那里的老师可都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
他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也轻松了一点儿,我笑着说:“我看你的样子不像会有什么问题似的。一般人说起考试都愁眉苦脸的,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兴奋的。”
小况搓着手,咧开嘴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考试就觉得兴奋。想想吧,那是世界著名音乐学府啊!我从小练琴花了那么多时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果真的能考上,那什么都值得。”
我们走上一层楼梯,并肩站在楼梯口,开心的小况把我拖住不放,压低了声音,充满热切地说道:“祝我好运吧!小狼,快说你祝我好运。”
我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他霎时安静了下来,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小况。”我轻声但清晰地说道,“你不需要运气,你一定能考好!”
“小狼,谢谢你相信我。”他的语气又变得柔和,还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好像忽地察觉到自己刚才有些兴奋过头了似的。
“好好练琴,认真考试。知道考试成绩了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嗯,你放心。考试结束几天就知道成绩,我一定第一个就告诉你。”
他冲我挥挥手,转身走向走廊远处的教室。我顺着楼梯走到三楼,到了自己的教室。教室里飘散着自来水的味道,那是早到的值日生在打扫地面。我走到座位近旁的时候,看见我的同桌已经在那里做题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了声好,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我刚要坐下,又停住了。
我站在座位旁边,看到我的水杯里装满了热水,放在桌子的一角。我知道一定是他早上去接水的时候顺便帮我也把杯子接满水了。我感激地看着他,但只看到他的后背和头发。
我努力回想他的脸,好笑地发现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确切地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看到的总是这么一个伏案的姿势,我对他身体弯曲的曲线再熟悉不过,也对他手边那枚公章一样的清华大学校徽印象深刻,也习惯了看到他的草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我知道他每两节课去接一杯热水,每天下午要喝一杯特别浓的速溶咖啡,午饭的时候特别喜欢吃煸炒菠菜和土豆泥,总穿深蓝色的衣服,总借笔记和习题集给我和别的同学,脾气很好但一直都不怎么爱说话,从没有表现出对哪个女孩子有兴趣,也似乎从没有女孩子会注意到他……我知道他在学校里的所有事情,竟然唯独不很清楚地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有些迷茫地坐下来,很想转过脸去仔细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却又不敢。他在我身边一边做题一边不停地打着哈欠,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没有睡好。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有些受不了困倦了,从书桌里拿出一个小方袋子来,是这个年代刚刚开始能在市场上买到的速溶咖啡。他沿着锯齿把袋子撕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水杯,而是直接倒进了嘴里,接着又拿起杯子喝水。我纳闷了一秒钟就明白了,他一定是觉得这样比喝咖啡来得快一些。
我刚刚佩服了片刻,就听到身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同桌弯下腰,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抓着自己的喉咙,皱着眉头,一副痛苦忍受的样子。过了很久,我看到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大概是把呛到他的咖啡粉末和水咽了下去,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颤抖着,咳嗽的声音仿佛从他的气管深处传出来的一般。我有点儿着急地看着他,很想伸出手来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一下,但又觉得没熟到那个份上。可就这么看着,知道他一定很难受,又免不了跟着着急。
过了好久他渐渐平复了,脸色也从刚才的通红转而变得正常。他端正了身体,大约是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我在一边看着他发呆,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要上课了,别发呆了。我没事儿。”
我立刻端正地坐好,就在同时,上课的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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