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八)生活(一)(2/2)
“……你不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他是你哥哥,你没有得到的他得到了,你不恨他吗?”
“那又怎么样,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有些哭笑不得:“哥哥,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这一句?”
“是啊,就这一句。无论如何,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再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了。白子哥哥永远都是这样,我有无数的问题,他却总是轻描淡写的几句,就回答了一切,让我再也问不出什么。我叹了口气,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怕他看到我的神情。
白子哥哥牵起我的手轻轻放在厚厚的被子上,伸出双臂来搂住我的肩头,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小狼,不要恨郑一骏。你想没想过,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不是和他一模一样吗?”
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我想起郑一骏笑起来的样子,还有他的神色。正如白子哥哥所说,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果然就是郑一骏的样子。我的心像被细密的渔网捆扎起来一般。
“好吧,哥哥,我试试看,尽量不讨厌他。可是说老实话,就因为他跟你实在是太像了,我才更觉得受不了。”
白子哥哥笑了笑,轻轻晃了晃我的肩膀。
几天之后白子哥哥出院,我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暂时没有去上学,而是在家里休养,放学之后我会去他家里看他,呆到很晚。几天之后,我在白子哥哥家里见到了郑一骏,裴家叔叔和阿姨很大度地接受了他,甚至很欢迎他来看望白子哥哥。我们几个聚集在白子哥哥的小屋里,坐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闲聊。有时候我和郑一骏同时告辞离开,郑一骏拦住要送我回家的云戈,坚持要亲自送我。
我没有反对,顺从地跟在他身后,我们安安静静地一路走着,没人有什么话想说,但我面对他的时候心里那份怪异的感觉慢慢地消退了很多。
重奏组的活动时间很快又到了,我却没有如期归队。我有些想念小况,期望能遇到他,可是也害怕遇到他。
一个多星期以后的活动课前,热热闹闹的走廊里有人兴奋地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到小况正逆着人流挤过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嗨!”他同时还挥着手。
“嗨。”我茫然地答应着,看着他走到我且近。
“……对不起,小况,我最近都没有练琴。”
“练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用那么在意。你还是先照顾你哥哥吧,你肯定放心不下他。总这么悬着心,琴也练不好。”小况的语气里充满了安慰。
我的心里感激不已,却仍然感觉到很愧疚。我不太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又觉得仿佛也不应该就这么一直低着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我的两边擦身而过,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冲撞着我的身体。
“你哥哥怎么样了?最近学校里没有什么消息,他应该没事儿了是吗?”
“嗯,他很好,就是需要一点儿时间好好休息。”
“那你先好好照顾他,琴再重要,也不会比哥哥重要。不要操心这边的事儿。”
“小况,真是对不起。可能你们应该再另找一个小提琴了。”我低着头小声地说,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难过。我很想抬头去看看小况柔和干净的脸庞,却鼓不起勇气。
“没关系的,我们不会再去找任何人,我们就等着你。”小况很坚决地说。
我觉得心头暖暖的,又酸酸的,低着头,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活动课已经开始,人们不是在教室里就是在操场上,走廊里重新变得安静,我却没有注意到人群是怎样一点一点散去的。我跟小况说了很久之后,他向我告别,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重奏教室。
我知道云戈此时应该是在学校门口等我,白子哥哥今天去医院复查,我们说好了去看他。我稳了稳心神,快步地走出了教学楼。
从教学楼口走出去到操场上,有一条狭长的过道,夹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中间。此刻这过道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我刚刚走到那条过道上,走出不过几米远,就看到宋晓丹从对面楼里走出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跟我同时走向操场,而沈之怡诡异地正从操场的方向走过来。在短短的但又漫长的半分钟的时间里,我们一边互相看着,一边彼此靠近。我不知道我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不知道眼睛应该看向哪里。我想低头,可又不服气地想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想要抬起头又无法忍受与沈之怡或宋晓丹对视。沈之怡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僵硬,想来我旁边的宋晓丹也是如此。
那是我记忆里最难以忍受的半分钟,我们尴尬地、用游离的眼光若有若无地对视着,僵硬地擦过彼此的身体。走出过道,我远远地看见了云戈,立刻飞奔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所幸后来如此吊诡的情形再也没有出现过。
十来天之后,白子哥哥重新回到学校了。课间我仍然到对面教室去,跟白子哥哥、云戈和小牧在一起,我们的晚宴也在继续,只是隔着一条过道的沈之怡让我始终不知道如何面对。每到下课,她会立刻离开,即便没有离开,也会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对一本翻开的书,从不看向我们这边。我恨她,我想狠狠地骂她一顿,或者用最歹毒的话挖苦她一顿,甚至想狠狠地打她一顿,又觉得她很可怜。我想要大度地原谅她,可想起白子哥哥失去意识的时候看着我的空洞的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原谅太过便宜她了。我拿不准主意,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与无能。
白子哥哥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辗转。
“小狼,算了,过去了,不要再想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劝慰我。
我狠狠地皱着眉头,却既不敢看沈之怡,也不敢看白子哥哥。
小牧在一边咬着我的耳朵:“沈之怡现在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她现在发疯了一样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了。”
“哦,学习?”
“是啊,她本来成绩就非常好,只是因为宋晓丹落后了不少。”
“那她现在是对宋晓丹死心了所以好好学习了?”
“可能是吧。”
我“哼”了一声:“她倒是摆脱了,不用再为情所困,可以发奋学习了,可代价却是白子哥哥为她支付的。”
小牧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宋晓丹转学走了。”
“啊!”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宋晓丹原来的位子,座位上果然没有人,桌子上也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又转头在教室里看了一圈,也没见到他。
“他怎么转学走了?怎么是他转学走了?如果有一个人呆不下去那也应该是沈之怡啊。”我停了一下,收敛了吃惊的表情,随即又好笑地问:“你们班给他开欢送班会没有?”
“什么?”小牧不解。
“没事儿没事儿,顺便问问。你继续说。”
“他临走的时候冲着全班同学伸出中指挥了挥,然后大声说了一句话——女人都是婊子。”
“婊子?他指的是谁啊?沈之怡吗?”
“谁知道呢。”
我和小牧低低地互相咬着耳朵,白子哥哥却像是一直都没有听见似的。我忽然想到,他一直绝口不提沈之怡。我和小牧互相看了看,很识相地转移了话题。
我慢慢地适应了那个让我无法原谅也不狠不下心来报复的沈之怡,她每天就在和我们隔着一条过道的地方,旁若无人地学习。宋晓丹走了以后,不知道班上那些女生之间的恩怨情仇要怎么重新排列组合,但至少她们已经对沈之怡失去了兴趣,路过她的时候懒得再看一眼,甚至懒得路过她,也再没有什么意味深长的话慢悠悠地飘过来。
自此之后,我再也不知道她们那个小圈子里的任何消息,我没什么消息灵通的熟人可以去打听,也丝毫不想打听。对我来说,那个恋爱的圈子原本就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种生活,沈之怡和无端被连累的白子哥哥让我有了唯一的一次机会,大约地知道了另外一种人的样子。我猜测那就是世界或者社会真实的样子,也担心那会是世界或者社会真实的样子。
我们的快乐的晚宴也旁若无人地继续着,有时候郑一骏也会特意赶过来加入。他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当他和白子哥哥并肩而坐的时候,似乎也并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能从中看出些什么。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白子哥哥,随时准备好提供帮助,并且总是试图为他做所有琐碎的事情,比如撕开包装袋子,或者仅仅是倒一杯水。很显然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同胞弟弟,白子哥哥是喜欢凡事自己动手的人,并不喜欢被人那样细致周到地照顾,他曾经说过那会让他有一种被人控制的感觉。耐心的云戈屡次地轻轻按住郑一骏的手,告诉他不用帮忙。慢慢地这个紧张的兄长放松了下来。
我和郑一骏面对面的时候还是感到有些生涩,但比从前好得多了。有时候他会带来一些包装非常精致的进口零食和盒装果汁,白子哥哥安然从容,我和云戈反而都没有那么放松,唯有小牧把好吃的全然只当做好吃的,什么别的也不想。偶尔我们会陷入尴尬的沉默,我说了所有能说的,干巴巴地沉默着,云戈的表情也有些窘迫,最后救场的总是开心的小牧。慢慢地,我们能聊的话题多了起来。我们逐渐习惯了郑一骏,他也逐渐习惯了我们。虽然在我的心里,他仍然只是白子哥哥的兄长,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生活恢复到了令我感到安心的样子。我并没有原谅沈之怡对白子哥哥的伤害,但慢慢淡忘了她的存在。或许,曾经的事情,她也在努力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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