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七)在医院里(2/2)
我走出门,竟然看到了小况,正站在房间门口向里面看着。见到我他很高兴,我却不知道自己是更高兴还是更紧张。我一夜没有休息好,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也没有洗脸,蓬头垢面,身体右侧的上衣和裤子上还沾着一些受伤的时候蹭到上面的血迹。我站在小况对面,有些不自在。装作无意地回头看了看病房门口的镜子,可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在镜子里看到白子哥哥轻轻地闭着眼睛,云戈正坐在他身边。
“你哥哥没事儿了吧?”小况问道。
“嗯,他已经没事儿了,谢谢你。”
“我早上到学校听说昨天的事儿了,然后打听到了你们在这里。我也听老师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也就不担心了。我来是想看看你,你肯定吓坏了吧?”
“还好,当时是有点儿懵了。”
“这一晚上是不是很累?”
“嗯,不过刚刚睡了一觉,现在也不累了。
我低着头,心中十分慌乱,不太敢抬起头来,他的每一句话我都回答得稀里糊涂。我下意识地把手臂藏进袖子,好在他本也没有注意到。
“这几天你别惦记练琴和排练的事情了,好好照顾你哥哥。我知道你很在乎他。”
“嗯。”
小况停下了,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仿佛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你是想问昨天晚上的事情吗?”我问。
“你怎么知道?”
“感觉你要问这个。”
“我不是要问你什么,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早上学校的人到处议论,课间也是。我都不用问什么人,就呆在座位上听旁边人聊天就都知道了。”
“那你要说什么?”
“也没什么……不要太难过了。”
“嗯,我知道。”
“不是不难过,那不可能,我是说不要太难过。”
“嗯……”
“别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把功课扔掉,琴上也找不到感觉,而且这样会越发提醒你哥哥,让他的压力也很大。”他非常直率地说。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说话的口气跟白子哥哥和云戈一样。
“不要想得太多。如果你心情不好就来找我好吗?”他的口气很诚恳。
“嗯,好吧。我尽量不想这件事儿……”我回答了一句,但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怎么有底气。
我们说话间有个人一直站在我们身边,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的身形,心里却并没有在意,可是那个人一直都在那里。
“小狼,那我先回去了。你没事儿就行。好好照顾你哥哥。”
我点点头,有点儿难过。想抬起头来对他笑笑,可是又但心自己熬了一夜之后样子很难看。
小况挥了挥手,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个在旁边站了半天的人,我转过头来看了那人一眼。
是郑一骏。
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我。我有片刻的紧张,刚刚面对小况时的兴奋、失落和不自在瞬间一扫而空。我一步迈上前去紧张地看向病房里面,白子哥哥应该看不到他,我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昨天的事儿了。”他跟了过来,和我面对面站着。
“那又怎么样?”我紧接着他的话回了一句。我怕白子哥哥听见,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口气却毫不客气。
郑一骏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是我亲弟弟……不是都说好了不要一看见我就这样么?”
我想起了我们的约定,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和敌意,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也松懈下来。我靠着墙,弯着腰,把双手支撑在膝盖上,但右手马上疼了起来,只得又站直了身体,后背贴着冰冷的墙。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昨晚云戈打电话告诉我的,但他就简单说了一两句。今天早上我逃课跑了出来,先去了学校找几个低年级学弟打听情况。到处的人沸沸扬扬都在说这件事情,小庭,我吓得魂都快飞了,又不敢到处跟人问。”
“他已经没事儿了。但是你不能进去见他。”
我对郑一骏说出“你不能进去见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或许在有些人——比如他们的生身父母眼里,血缘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是也有些人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如郑一骏。去年夏天,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他考入了本市一所大学,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现在他是一所著名学府里的大学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有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其实他完全可以当做没有裴丹青这个弟弟,可他却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我提醒自己,别对郑一骏太苛刻。
我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口气:“他没事儿,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他的。不过,你还是别去见他了,你们两个长得那么像,万一他认出你来怎么办。”
“我知道,我不会进去的。”郑一骏有些黯然地说,徒劳地朝着病房门口张望。
我们相对无言。
病房里面传出了云戈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小狼,让郑一骏进来吧。”
我和郑一骏仿佛被子弹射中了一般同时僵住了。我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读他的神色,试图寻求到某种确认,看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郑一骏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我,一副惊骇不已的样子。我心中一沉,看来我们都没有听错。
我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云戈走了出来,冲我们挥了挥手:“白子哥哥让你们都进来。”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云戈,手腕顿时疼了起来,我咧了咧嘴,也顾不得太多,压低了声音直接问云戈:“怎么回事儿?”
云戈也有些无奈,小声快速地说道:“门口的墙上有一面镜子,从白子哥哥那里什么都能看见。”
我看向门口的墙上,果然有一面尺幅不大的镜子,玻璃刀裁过的锋利的边缘甚至都没有处理过,就直接而粗糙地用宽胶带胡乱粘在靠近门口的墙壁上,大约是这病房里的哪一任病人留下的。这样的镜子几乎每个病房门口的墙上或门上都会有一块儿,我来来回回地路过好几次,刚刚见到小况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想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样子。现在,就在镜子里,白子哥哥看着我和郑一骏。
我顿时有一种狠狠撞墙的冲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扭过僵硬的脖子,白痴般地看了郑一骏一眼,他也梦游似的地看着我。云戈接着说道:“既然这样就进来吧。”
云戈转身回了病房。我和郑一骏站在门口,又愣愣地互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对方一个鼓励,也走了进去,尴尬地站在白子哥哥旁边。
白子哥哥却很平静。
“嗨!”他微微地笑着,声音无力,语气却很从容。
郑一骏紧张地看了看我和云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白子哥哥看着他,过了许久,缓慢地说道:“我知道你叫郑一骏,我也知道,你是我亲哥哥。”
郑一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白子哥哥,就像注视着他自己。他微微地皱着眉头,那张和白子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极度难过而又极其复杂的表情。他伸出手来扶住了床,做着深呼吸,很久都没有说话,看着白子哥哥,白子哥哥也用同样的神情和目光看着他。
我在一边瞠目结舌,云戈也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我们都没有想到过的场景。白子哥哥和郑一骏,他们是那么像,就像一滴水和另一滴水那样像,如果不是肤色不一样的话,他们面对面的时候,真的就像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他们长久地互相凝视着,仿佛在从对方身上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大家站在各自的位子上,无言地看着这个尴尬的场景。每个人的感觉都很复杂,每个人都在这个奇异的时空里整合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某些感受,在无数纷乱的概念和理论中做着某种选择和判定。
我一直觉得血缘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东西,书上的道理教诲我们相信血缘、相信亲人,我很难反驳这些说辞,但现实又经常让我觉得血缘关系靠不住,亲人的伤害往往比陌生人更狠毒。我无数次想象过白子哥哥的生身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毫不在意地把亲生骨肉扔掉。我以为他们生性阴鸷无情,却不料他们对郑一骏那般疼爱。我也尤其不能理解眼前的郑一骏。这一切原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本可以离白子哥哥远远的,可是他的血液里又有什么东西驱策着他去接近他,承担起本该由他的父母承担的尴尬和愧疚。
我们长久地沉默,时间过得很艰难。很久之后,白子哥哥看着郑一骏,轻轻地说道:“我认你是我哥哥。”
泪水瞬间贮满了郑一骏无措的眼睛。没等我看清楚他的反应,云戈一步迈过来拉起我走出了房间。
“让他们私下里聊吧,我们在一边可能不合适。”他说。
屋子里所有其他人都退到了走廊里。
我坐在凳子上,靠着走廊的墙沉默不语,也没力气抬头去看云戈。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都理不清我对这个郑一骏的感觉,每次凶过他之后我都十分后悔,可是又对他笑不出来。我知道他其实是十分善良宽忍的人,却怎么也不太喜欢他。我尤其无法忍受他的脸——那张和白子哥哥一模一样却有着不同肤色的脸,以及他们的脸上那一模一样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恨这张脸还是该爱它,很多时候我和郑一骏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白子哥哥这么平静地就承认了他,这让我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甚至感到隐约的愤怒,可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这样想。我沉默了很久,云戈看出了我的心思:“小狼,说到底他们是亲兄弟。”
“你是想说‘血浓于水’吗?”我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这就是一句人编出来骗鬼的话。
“我知道你很反感这个词,也很反感所谓的血缘之类的说法,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你错了。这个世界上当然有些人毫不在乎血缘,可对于在乎的人,它还是很重要的。”
云戈和我并肩靠在墙上,停顿了一下,有些迷茫地继续说道:“说句老实话,我心里也觉得有点儿怪怪的。他们面对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咱们俩都是外人。”
“云戈,我从小就讨厌那些欺负白子哥哥的人,我一直都希望别人对白子哥哥好一些,遇到对他好的人,我总是觉得特别感激,比如小牧。我喜欢小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对白子哥哥特别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换成郑一骏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能接受,怎么都不能接受。”
“我没觉得不能接受,可是也感觉有些——嗯,我说不清楚,反正总是别别扭扭的。其实他们是亲兄弟,郑一骏对他好很正常,他爸妈那样才是不正常的。”
说到白子哥哥的父母,我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问云戈:“你说我们是不是够不着白子哥哥的亲生父母,就把火都撒到郑一骏身上了?”
“嗯,我也这样想过,可能是吧。”
“你说白子哥哥跟郑一骏会说些什么?”
“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他们那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我看着郑一骏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儿害怕。真是奇怪,我都不记得我从小到大还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我也是,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有时候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以后我们怎么办呢?”我有些忧虑地问道,“我们可能要经常见到他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尽量接受他吧,别让白子哥哥为难。再说咱们也确实没有理由讨厌郑一骏,特别是你,更不应该讨厌他。”
“嗯,尽量吧。”
我们说话间,听到了郑一骏的声音:“嗨!你们两个!都进来吧。”走进房间的时候,白子哥哥微笑着看着我们:“傻瓜!”
郑一骏脸上的紧张和窘迫已然褪去,正带着和白子哥哥一样的微笑。他冲云戈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非常爽快地说:“虽然我跟丹青一样是你哥哥,但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我,不过没关系,真的。你不用总是那么为难自己,生怕我看出来你不喜欢我。下次再看见我,想笑就笑,不想笑就拉倒,别那么为难。”
他们几个都笑了起来。我感觉到释然,同时还有些尴尬和哭笑不得,手足无措地傻站着。郑一骏走过来拍了拍云戈的肩膀,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回头对白子哥哥和云戈说道:“那我先走了,有时间我再过来。”
白子哥哥和云戈点了点头,郑一骏走了。
我平生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方式表示亲昵,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目送郑一骏走出病房,我回头去看白子哥哥,他仿佛有些疲惫,脸上泛着微微的潮红。看到我看他,冲我笑了一下。云戈很果断地对他说:“你最好马上睡一觉。”然后又转过来对我说道:“今天我们谁也不许再跟他说话。他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云戈说得对,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云戈对我说:“你也早些回去吧。虽然我爸妈给你妈打了电话,但你今天晚上还不回去的话,估计她要发火了。”
我们正说话的时候云戈的爸妈到了。白子哥哥对我和云戈说道:“你们都回家吧。回去一定早点儿睡。云戈你送小狼到家门口吧。”
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明显的疲惫,也知道我们不离开他就不可能好好休息,立刻顺从跟着云戈离开了。刚一走出走廊,我就忍不住问云戈:“白子哥哥怎么知道郑一骏的?”
“我也不知道。”云戈拧着眉毛回答。
“怎么我们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你也知道白子哥哥心里不管有多大的事儿都绝对能藏住。”
“可是他干嘛要藏着。”
“不想节外生枝吧。”
“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藏住的。”
“很多事情只有我们当做事情,他没当回事儿。有什么藏不住的。”
“那我们明天可以问问他吗?”
“明天我们先回学校去上课,下午自习课再去医院。有他爸妈和我爸妈轮流照顾他,我们不用担心。至于问不问的,到时候看情况吧,那会儿他应该体力好一些了。今天真是不该让他说那么多话。”
云戈送我到了家门口,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薄薄的暮色里。
请访问最新地址www.83k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