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四）恋爱年代（2/2）

“傻瓜，身边这么多人，每天那么多戏码，你什么都没学到啊？”她坐直了身体，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带着一副洞穿所有秘密的得意神情：“你看你自己的样子，每天神采奕奕的，做什么事都兴致勃勃的，脾气都好了很多，话也多了好多。不是恋爱还能是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况。噎了半天，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不会也以为我喜欢上宋晓丹了吧？”

“宋晓丹？”小牧轻蔑地说，“我对你起码的一点儿了解还是有的。那种交际花男人，就是倒找钱给你，你都不稀罕要。”

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牧凑过来，神秘地问道：“是肖云戈吗？”

我瞪大了眼睛，哑然，然后有点儿着急地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怎么可能，真的不是。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一天到晚玩儿命练琴啊！这哪里像你的性格。难道不是为了云戈？”

“当然不是！为什么会是为了云戈啊？”

她没有提起小况让我松了口气，可她居然把我跟云戈绑到了一块儿，我着实地哭笑不得。

“他是鼓手，你当然要练琴了！”小牧嚷着。

我无奈地看着小牧，想找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反驳她。她仿佛是主人看到了小狗藏骨头的地方似的，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目光里写满了令人无法相信的“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

我轻轻地问道：“你没跟别人说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些尴尬，有点儿结结巴巴地接着说道：“小牧，我真的没有恋爱，更不可能跟云戈。”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跟别人连话都不说，还有谁能让你变得这么古怪？他对人那么冷淡，只有跟你和裴丹青在一起的时候说说笑笑的，还会是因为什么？”

“他和裴丹青一样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对他有这样的非分之想？”我有点儿急，但马上又拿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吃奶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小时候每次尿炕尿成什么形状他都还记得呢……”

“你当他是哥哥，可他和你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不能想啊？”

“他跟白子哥哥是一个妈妈的奶水喂大的，就是亲兄弟。白子哥哥是我哥哥，他当然也是。”

“你别嘴硬了。承认就行，我都说了我谁都不告诉。”小牧的声音低低的，充满揶揄。

“小牧，我们真的没有在恋爱。真的。”我嗫嚅着，无力地辩解。

“砂锅炖鸭子，肉烂嘴不烂。”小牧笑着，“真的不是云戈啊？那到底是谁？你说个名字出来我就信！”

我张口结舌，木然地在原地站着，想转移一下话题，觉得不自然，小牧“咯咯”地笑着走开了。我又沮丧又窝火，想了想，白子哥哥和云戈此刻应该已经在操场上等着我了，还是先去找他们吧。

节气已经过了白露，迫近秋分。南方傍晚的阳光或许尚在温暖，北方的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寒冷了。我向教学楼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下来，我抬起头来想去看看操场边上那些深绿色的巨大树冠，却发现在我疯狂练琴的这个秋季里，满树的叶子趁着我没有注意早已全部掉落。

每年的秋天，我都记得一地枯叶的萧索，有时候落叶还混着夜间的雨水和露水。小时候我喜欢跟白子哥哥和云戈捡拾那些巨大的枯叶，用叶柄来比赛拉钩，在放学的路上玩得兴高采烈，十几年如是。我一直喜欢这个傻傻的游戏，如今却这么轻易地、恍然间就错过了这个季节。

也许我长大了，不用再玩儿那些孩子气的傻游戏。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去，是顾况。

“小况！你怎么在这里？”我慌乱地问，好在还能保持正常的口气。

“找你啊！有件东西要给你，本来还想放学去找你。但是刚才在教室门口看见你路过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我不由自主地接到了手里。

“里面是你喜欢的东西，回去好好听吧。”他笑眯眯地说，然后礼貌地道别，迅速走出了教学楼。我把折着的袋口打开，里面是几盒磁带。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一点儿也没有想，慌慌张张地往教室走，一路上小心地把纸袋子拿得低低的，仿佛拿着偷来的赃物一般。我回到教室把纸袋塞进了书包，又很快到了操场上。

天色已经有点儿黑了，我费了点儿力气才找到白子哥哥和云戈，他们站在树下说着什么。我安静地站在他们身边，脑子里乱哄哄的。小牧把我取笑了一番，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敏感，可她居然把我跟云戈扯到了一块儿，而我又没法向她证明她想错了。我又想到小况送给我的磁带，记得他告诉我“好好听”，忍不住好奇磁带里面到底是什么，还有，他为什么要送给我。我有些窘迫，又有些兴奋，沉默地倚靠在有点儿冰凉的树干上，心里面混乱不堪。

回到教室的时候，小牧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准备上晚自习的学生们陆续地走回来，教室里乱哄哄的。我忐忑地坐下，很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却又不敢。

过一会儿，小牧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给你。”

她手里拿着一块儿萨琪玛，包着一张油纸，透着一股很好吃的样子。

“自家做的。”

“呃，给我的？”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白痴。

“我中午回家带来的，下午想给你，结果你早早就溜走了，那么晚才回来。”

我默默地接了过来，心里充满感激：“谢谢你。”

“少废话，假惺惺的。”小牧说道，“尝尝怎么样。”

我撕开油纸尝了尝，果然很香。晚自习的老师正夹着一摞书走进教室，我低下头三口两口地吃掉了手里的萨琪玛，然后舔了舔舌头。

“真好吃！”

“听课！”小牧捅了捅我，“我家还有，明天再给你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但口气平和了下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忘了刚才的茬了。

白露过后的夜里已经很冷，可是离来暖气的时候还早。晚饭后我关上房门，穿上厚厚的毛线裤，暖暖和和地坐在书桌旁，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小况给我的磁带。我有点儿紧张地揣度小况的用意，不知道他送我这三盒磁带是因为什么。磁带是小况自己在空白磁带上录制的，没有包装，只简单地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不太像一件礼物。

我放下了第一盒磁带，那上面是我们最近在乐社里练习的几支曲子。“大约是小况想让我听了好把琴练得更好一些吧。”我这样想，心里有些受了鼓舞的欢喜，可是也有点儿淡淡的失望。

我又放下了第二盒和第三盒，从头到尾，一首接一首，都是那个年代的流行器乐音乐。磁带盒里的曲目单上还有小况用很细的笔写下的目录。我不知道他按照什么标准选中了这些曲子，但居然都是我最喜欢的。我很开心，爬上床，安静地躺下来，围着被子，把有点冰凉的脚裹进厚厚的毛毯，来来回回地听着磁带上的音乐。

夜深了，我把录音机拎到了床头柜上靠近枕头的地方，把音量调得小了很多。音乐在我耳边若有若无地漂浮着，打击乐的声音像是一粒粒小小的芝麻，弦乐细弱，仿佛夏日的湖畔隐约的荷香。

我想了很多，反复地猜测，却拿不准什么结果。最后我想，还是好好地练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