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三)母亲的愤怒(2/2)
见我沉默不语,她的怒气再一次翻涌上来,狠狠地拍着桌子:“你多大了?三岁小孩儿吗?家里什么事儿你都不管,做个饭都不知道来帮忙。你什么千金大小姐吗?谁给你惯的毛病?我看你就是欠揍,多打几顿什么毛病都好了……”
几句之后她的巴掌扇在了我的头上。我的鼻子撞在桌子上,一阵酸痛,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可我却明显感觉到她没有从前那么大的力气了。我也不知道我是该同情她,还是该幸灾乐祸,伸出手来揉了揉鼻子,低头继续吃饭。
她被我挑衅的态度彻底激怒,扬起巴掌密集地打在我身上和头上。她的怒火爆发的一瞬间我还是会本能地恐惧一秒钟,但之后就立刻无所谓了。我不躲闪,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也没有抬头。我的态度令她更加狂怒,巴掌越来越密集,可也越来越没力气。
我没有哭喊,没有求饶,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会越发地激怒她,可是看着她怒骂和拼命地打我却就是没法出了那口气的样子,却感到某种无聊而恶毒的报复的快意。
过了很久,她打不动也骂不动了,喝令我滚回自己的房间。我立刻站起来,从容优雅地转身离开。关上门,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我照常坐在书桌旁边写作业,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还有白子哥哥和云戈,我还有闺蜜小牧,我还要跟小况一起练琴,没兴趣去想别的不相干的事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门那里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爸回来了。我懒得理他,继续写作业,只是不明白今天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他走进我妈的卧室的时候,骂声再次爆发,我隐约地听到我妈对着我爸大骂我如何不是东西。
几分钟之后,我的房门打开了,我心里一沉,一阵厌烦。我爸进来关上了门,走了过来。我紧紧地皱着眉头,但在他坐在床边的一瞬间,我立刻强迫自己摆出正常的表情来。我知道他肯定是来教导我的。
“最近干什么了?”他问道,口气倒是很和气。
“上学、练琴。”我淡淡地说。
“今天又怎么惹到你妈妈了?”
“我没惹她。”
“你没惹她,她为什么生气?”
“她就是到了该发作的时候了。”
“你妈妈说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我无论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顶嘴,还不如把嘴闭上。”
“可你一句话也不说就是消极对抗。”他又说道,态度还是很好。
“说话也不行,不说也不行。那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行啊?”我有点儿不耐烦,但还是强迫自己压低了声音,并收起语气里不满的态度来。可说完了这句话心里却更加窝火。
“你完全可以说几句话,但是态度好一点儿。为什么做不到呢?”
他说完这话又沉默了,带着一副宽容大度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幡然悔悟。这让我无法忍受——他说话的态度从来都很好,我若生气的话,就会被他的一副好态度反衬得像个不可理喻的泼妇;可是不生气的话,他的话又真的令人讨厌。我后来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特别擅于和颜悦色地激怒别人,对方若是隐忍不发就会憋得半死,而发起火来固然痛快,面对他一副受了委屈却苦苦忍耐的崇高表情,又会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疯子。到最后发火也不是,忍着也不是。
我爸就有这种特殊的本事,他可以带着节奏一句接一句地指责与攻击,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对方头上,同时又可以“态度好一点儿”。我妈火气特别大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不会为自己辩解,也不会去哄她,而是纹丝不动地坐在一边,很微弱地叹息着,一副“没办法咱俩只能我忍着你”的样子。他看上去脾气好、有涵养,别人都觉得我妈是不可理喻的疯子,然而对于女人来说,没有回应才真的是绝境。我妈几次气得半疯,之后再也不跟他说起她自己的事情,只能把我的劣迹当成话题,痛痛快快地对着他大骂一顿。
我估计今晚的劝导不会是很快就能结束的,便用很小的动作拿起铅笔和纸,又一次画起了树叶。我一小笔一小笔地画着,学着白子哥哥和云戈画素描的样子,粗细交织的叶脉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我没有仔细观察过树叶,也不知道自己画的算是什么树叶,只是记得在自然课上看到的老师制作的叶脉标本。放大了数十倍的叶脉的影像通过投射仪打在屏幕上,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的骨骼与血管,剔除了肌肉和筋脉以后,它们交错缠绕着,像一株植物的巨大根系。我一边回想着那个令我无比震撼的画面,一边细细地追摹,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画得很好,却真的很仔细。
桌上的闹钟“滴答”地走着,我诧异地发现这声音原来这么大,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注意到。我想伸出手来把这恼人而突兀的声音停掉,又不想打破眼下的安静与对峙,害怕自己突然的动作会引发什么。那片叶子在我的笔下一点一点丰满起来,过了很久,我把叶子画完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就在叶子上东补一笔、西补一笔。在这个漫长诡异的过程里,我爸居然就那么在一边一直看着。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了:“算了,我也不想多问了。你去向你妈妈道个歉。”
“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道歉。”我低低地拒绝。
他又沉默了很久:“去道歉。”
“不!你想打我的话就打吧。”我说道,心里想,虽然你比我妈力气大,可我也不再是小孩子,肯定比以前抗打多了,有本事你打死我好了。
他顿了顿,随即压低了声音,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单位上级同级下级的那么多人,什么事儿都得答对,忙得都快累死了,还不都是为了你和你妈?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儿呢?大晚上的你妈打电话连哭带喊,我扔下工作就跑了回来,你又这么死倔。不就让你道个歉吗?说句‘我错了’能怎么样?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什么谁对谁错,有那么重要吗?你就不能低个头、道个歉,让你妈别闹了,让你爹消停一会儿吗?”
我还是东一笔、西一笔地描着那片树叶,低着头不做声。他等了很久,见我没反应,忍不住伸出手来在桌子上敲了敲:“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冷笑了一声:“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为了我和我妈怎么样。就算我妈想要夫贵妻荣,我可没想要借你的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不会麻烦你,你的前程跟我也没关系。你就是中国的皇帝,我也不稀罕当你家的公主。”
他被我说得接不上来了,过了很久,又在桌子上敲了敲:“你们这娘儿俩啊,真是没一个懂事儿、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说完站了起来,“行了,你妈也该睡着了。你也赶紧把作业写完睡觉。”
他转身出去,之后没了动静,可能我妈真的睡着了,他也便没什么理由继续教导我。他走之后我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继续不紧不慢地画着手下的树叶,脑子里堆满了凌乱的想法。小时候我动不动就会挨打那会儿,曾经无数次地觉得如果父母不打骂我,我一定会非常爱他们。没想到不打人、不骂人的人,却有着另外一种让人说不明白的、更加令人厌恶的感觉。
过了很久,我把画纸对折撕了几下扔进垃圾筒,很快地写完了最后一点儿作业,脱下衣服上了床。躺在床上,闹钟的“滴答”声不停地在我耳边晃荡。我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听,可那声音仿佛某种嘲笑一般,越来越大,逼得我无处躲闪。我恼火地用被子蒙住头,过了没多久觉得有些憋闷。最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窗户,拿起闹钟扔了出去,转身回到床上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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