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二)中提琴手顾况(2/2)
我站了很久,最后走过去,拿起了琴和琴弓。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练琴了。我恨恨地想,就因为一个叫顾况的小子邀请我加入他们的乐队,而我毫无操守、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几个夜晚过去了。周末我按照一贯的约定到南湖的白桦林去找白子哥哥和云戈。那正是白桦树叶开始凋落的深秋,无数金黄色或尚带深绿色的树叶不停地坠落在柔软的小径上,在我的踩踏下发出密集而轻微的碎裂声,就像沉重的石晷碾过无数细碎闪亮的小贝壳儿。我惆怅地回过头去,看着我行过之处一地零星,有些不忍前行。我停了下来,在深秋的草荡和沉沉下坠的枯叶里茫然地向前张望。
过了很久,我看到云戈沿着前方的小路走了过来。大约是过了约定的时间,他顺着我一贯出现的方向前来寻找,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我鼓起勇气向他走去,轻轻地迈着脚步,认真地倾听脚下秋日窸窣的声音。白桦树的树皮更加皴裂,夏日树干上遍布的凝视的眼睛变得大而空洞,已经枯萎的蒿草低垂着头,被微风卷动着,不停地从我的手臂上淡淡地拂过。
我走到云戈身前,顺手把琴箱从肩头卸下交给他。他接过去放在自己肩上,轻声问道:“我看到你一直站在路上,没有走过来。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白子哥哥呢?”
“在那边的树荫下,老地方,再走几步就看到了。”
我们沉默着并肩向前走,云戈伸出手来轻轻放在我的肩上:“小狼。”
“嗯。”我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
云戈却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儿,走吧,白子哥哥等着我们呢。”
白子哥哥果然在小路的尽头。干燥的枯草被拔起了一些,铺在地面上,两件叠起来的外衣被当做垫子铺在了干草上。白子哥哥蜷曲着腿,坐在树荫下安静地低着头,在画夹上一点点描画。他抬起头看到我和云戈,把笔交到左手,抬起右手来挥了挥。
我瞬间把刚才的心情全忘了,跳跃着几步跑到了白子哥哥身前,在草堆上坐了下来。
云戈随后跟了上来:“嗨!你的琴不要了?”他笑着说道。
我靠在白子哥哥的肩上,伸过头去看他的画夹:“你画什么呢?让我看看?”
白子哥哥立刻把画夹扣在胸前:“不给你看——现在不给你看,画好了给你。”
“给我的?你画的什么?”
“我和云戈一起画的,画好了给你,你就知道了。先忍忍。”白子哥哥左闪右躲,笑得还是那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我回头看着云戈:“哎!别卖关子好不好?好折磨人。你们到底画的什么?”
“都说了画好了就给你,你就忍一会儿吧。我们几前天就开始画,很快就要画好了。”云戈把琴递给我,命令道:“老实点儿到那边练琴去,不许跑调!”
我做出一副愤怒和威胁的表情,接过琴走向白桦林更深处。云戈的声音从我身后追了过来:“不要断!别往这边看!不许跑调!”
“知道啦!”我大声答应着,可是开始调弦的时候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不许看!”
我魂不守舍地拿起琴,却还是忍不住地往白子哥哥和云戈的方向张望,几个音过后,云戈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跑调啦!”
“嗯,好,知道啦!”我忙不迭地大声答应着,深呼吸几次之后,慢慢平稳了下来。
很长时间以后,在一首练习曲结束的时候,云戈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让我过去。我立刻放下琴飞奔了过去,冲到白子哥哥身边去看他的画夹。
“画好了吧?让我看看!”我兴奋地说。
平铺着的大开画纸被长尾夹固定在画夹上,那上面画着一把和真琴一般大小的小提琴。第一眼我没有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觉得形状和比例很准确,仔细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一把何其逼真的琴,木质的每一寸细腻的纹理、清漆的每一处微小的断裂,都被不厌其烦地交代得清清楚楚。被放大了所有细节的琴身犹如一个壮烈的战场,遍布着重创之后密密麻麻的伤痕。一把修长的琴弓斜倚在琴身上,捆束着千条马尾,刚挺遒劲如贯珠之丝。琴身与琴弓的高光处闪烁着黯淡柔和的光泽,正如一块儿幽深斑斓的长闪石。
我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仿佛能触到粗糙的断裂,听到某种孤寂的嘶鸣。
我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白子哥哥和云戈:“真的是送给我的吗?很难画吧?你们画了多久啊?”
“也不算太久,我们两个人画了六、七天。”云戈答道。
“两个人画六七天还不算太久啊?……那为什么想起来送一张画儿给我呢?为什么画小提琴?”
“听说你加入重奏组了啊!祝贺你!”白子哥哥说道,接着又好奇地追问:“你怎么想到要去拉四重奏了?以前没有听你说过有这个打算啊。”
“也没什么,他们缺一个人,有人来问我想不想加入。我觉得应该也很好玩儿吧,就答应了。”我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提起那个叫顾况的温和的中提琴手。
“那样很好啊,真的祝贺你。好好练琴吧!”白子哥哥和云戈笑着鼓励我。他们没有怀疑到什么,也没有注意到我竭力掩盖起来的表情。白子哥哥把画儿从画夹上取下来,覆上一张纸,轻轻地卷了起来,装进画筒递给我。我接过了画筒,跑到一边利索地把琴和琴弓放进琴箱扣好,把画筒和琴背在肩上,跟着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沿着小径向外走。天色略微地有一点儿黯淡了,秋草被褪去炎热的阳光晕染成金色,夕阳美而没落。我有些慌乱地发现,我开始在白子哥哥和云戈面前有了秘密。
第二周的周三我如约到了音乐社的排练教室。安静的教室里还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座位上抱着琴箱,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好过。我把额头靠在琴箱上,无数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纷乱地冲突。我后悔自己的鲁莽,但是也感谢自己的勇气;我畏惧可能遇到的事情,但是也鼓励自己不要害怕;我想趁着还没有别人到来溜走,但是又竭力说服自己留下来。我安静地坐在窗边,与自己剧烈地战斗。没有多久顾况和另外两个男生背着琴走了进来。他看到我很高兴,兴冲冲地跑过来:“嗨!你真的来了,太感谢了!”
我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我顺从地坐到顾况指定给我的地方,三下两下调好了琴弦,却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别这么紧张。”顾况说道,“今天什么也别想,就当我们四个一起玩会儿琴就行了。”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过来:“没关系,开始的时候都是你这样,像个小傻子似的,一两次之后就不傻了。我们都是傻过来的。”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可是他们彼此熟稔的样子更让我感觉到某种疏远。
顾况拿好了琴,回头看着我:“我们先开始,你要是不想进来就先听着。顺其自然,好吗?”我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几束柔和的弦乐在我周身的光线里缓缓地抬升起来,交错起伏,像层叠依稀的山峦渐次隆起又渐次回落。那些平行的琴弦柔和地振动着,彼此呼唤、勾连,柔韧地密织着、浮动着,与光影撕咬着、纠缠着。虽然失落了一个声部的音乐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可我只是单纯地倾听一种声响,干净而清楚的声响。年轻的乐手们精准地控制着琴弦与琴弓,结实的手臂饱含力量。我冷静地在一边看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卑微。
一曲之后,顾况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果断地说:“再给我两周时间可以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排练结束之后我们出了教学楼,并肩站在操场边的大树下。下午最毒辣的阳光已经衰减,天色柔和,操场上有很多人在享受晚自习前的户外小憩。我不知道我该跟顾况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
“你可以叫我小况,我的朋友们都这样叫我。”顾况说道。
“嗯,好。”
“我可以叫你小狼吗?你的哥哥好像都这么叫你。”
“嗯,可以。”
“他们为什么叫你小狼呢?”
“我很小的时候跟别人打架,大人们说我像一只狼羔子。”
“那为什么有些人就叫你李过庭呢?”
“要经过我授权才可以叫我小狼。”
“那你就是授权给我了?真荣幸。对了,打架?你很小的时候喜欢跟人打架吗?”
“……嗯。”我尴尬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我不太想提到白子哥哥,我怕小况会说出令我恼火的话来。过了很久我才小声说道:“因为他们欺负我哥哥。”
“裴丹青吗?”
“嗯。”
“那你跟他们打架就对了,有些人老是欺负别人,就是该打。”小况忿忿地说。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
“谢谢我?”
“因为一般人这个时候会问我‘你那个哥哥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他怎么长得那么奇怪’。我不喜欢听他们这样说话,可是生气的话好像又有点儿小题大做。”
“我不会那样说的。”小况安慰地说道,“再说你的哥哥很好,我经常看见你们一起在操场上,你看上去很开心。其实有一点我挺意外的,我总看见你们在一起又说又笑,我原来还以为你会是很外向的人。后来听人说你不太和别人打交道,只跟你的哥哥们在一起,所以大家都不怎么认识你。”
我想要否认,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外向。可是想了想,他似乎说得也没错。
“我去找你之前真的想了很久呢,原本以为你根本不会理我。”小况接着说道。
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来,却依然躲避着他的眼睛,有些慌乱地说道:“我不会不理睬你,我只讨厌那些欺负我哥哥的人。”
“嗯,我们不理那些人。好好练琴比什么都重要。”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我并拢双脚,抓着琴箱的肩带,不安地站在小况身边,惴惴地揣测自己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向来不怎么喜欢那些让我妈赞不绝口的淑女,她们端庄文雅,不轻易举动,老像是被捆缚起来的一般。有所动作的时候,又像是特意做出来的,浅浅的颦笑也只是某种条件反射。面具似的表情在我妈看来是教养,在我看来只是面具。因为我知道,一旦没有大人在场,她们其实跟我一样。我更喜欢白子哥哥和云戈那样的人,他们没有那么多关于教养的概念,他们只是很善良,所以足够敏感,能够看到和在乎别人的每一个心思,自然地知道要怎么做。我身边这个拉中提琴的男孩子似乎也是这样的人,很放松地做他自己,就让别人很安心。我却不安起来,现在倒有些羡慕那些关键时刻能够装一下的女孩子了。
晚自习开始我们各自回了教室,我把琴箱放在窗台上,埋头。暮色渐深,星光也慢慢地闪亮起来。我觉得那把琴看上去仿佛有些不一样,生活似乎也有了些变化,只是我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自习课前,我拍了拍小牧的胳膊:“喂,把你的自行车钥匙给我。”
“干嘛?你会骑自行车吗?没见过。”
“当然会了。我有一辆自行车,就是平时不怎么骑。”
“为什么不骑啊?”
“我想跟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走路放学。
“……你就是会骑,现在要骑到哪里、干什么啊?”
“南湖。”
小牧奇怪地看着我:“现在去南湖?干什么?”
“去练琴。”
“下两节自习课你不上啦?逃课去练琴?怎么突然这么认真练琴了?要比赛?要演出?要考学?”小牧一连串地追问。
“不是啦,就是练琴而已。”
“晚上回家写完作业练不行吗?”
“昨天我写作业写到半夜,都快累死了。再说写完了都十点多了,大半夜的练琴,万一跑调那声音多吓人啊。每天都那么多作业,不逃课哪里有时间练琴。”
“周末练啊。”
“周末那点儿时间怎么够啊!少废话,车钥匙交出来!”我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小牧把她的自行车钥匙拿了出来递给我:“那课代表传达的作业我帮你记下来。我的车在车棚第二排靠边第一辆,紫色的那个。车锁有点儿不好开,别硬掰啊,要用巧劲儿……”
“老师来了掩护我。”我嘱咐了小牧一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到达白桦林的时候,天色刚好。我踩着厚厚的落叶迅速地走进白桦林深处,利落地拿出琴,调好,练了起来。我难得地这么专心,虽然白子哥哥和云戈不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分神和觉得不安。我认真地想着我的琴,不再被打扰,世界从我周身退却。
秋天的夜晚来得有些早,慢慢地我觉得有些凉了。晚自习快要开始的时候我又跑回了学校,在操场上跟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消磨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我利用所有时间练琴,同时又小心地向白子哥哥和云戈隐藏我的行踪,并跟小牧说好了如何替我保密,这隐秘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两周。
两周以后,我终于把小况给我的曲子练得纯熟。周三下午在排练教室里,我安静地看着小况和另外两个乐手,当他们的乐声响起的时候,我安然地等待着自己进入的时刻,从容地加入了那个柔和的序列,没有犹豫和迟疑。排练结束我收拾琴箱的时候,小况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对着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本想笑得更加灿烂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捆起来一般,脸颊也变得僵硬,做不出来那样的姿势和表情。我有些困窘地低下头,慌慌张张地拎着琴箱迅速地走出教室,小况追了上来:“嗨,你别走得这么快啊!”
我放慢了脚步,却依然低着头,他和我并肩走着:“小狼,我喜欢听你拉琴。”
“你没听出来我跑调吗?云戈从小就说我跑调。”我心虚地说道。
“没有啊。那是肖云戈气你呢。他画画儿的,怎么会听出跑调来。”
“可是有一个老师说,他有一般人绝对没有的特别罕见的音乐天赋,死活拉着他学爵士鼓。”
“打击乐有节奏感就够了,敲锣打鼓的又没有音高,不算数。你别听他的,他逗你呢。”
“好吧,就算我没跑调,可这也不算优点。你喜欢听什么呢?”
“我喜欢你拉琴的时候,那种随意的感觉,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那种很放松的感觉。”
我依然低着头,但笑了起来:“你要是想批评我或者损我,能不能直接一点儿,不要这么绕弯子?”
“我没有绕弯子,我说的是实话。我觉得我拉琴不好,就是因为注意力太集中了,特别紧张,但你就不是这样。你很放松,很随意,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似的,所以别人听着也不觉得累。”
“都说了让你别绕弯子。”
“我没绕弯子啊,真的真的。”小况着急地说,“你别不信啊!”
我马上觉得不应该这样跟一个单纯的人开玩笑,他会当真。
“开玩笑啦!没有不信,多谢表扬。”
小况这才放心地笑起来,还用他的琴箱轻轻碰了碰我的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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