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 野 （八）我的写作生涯（2/2）

她离开之后，我把收拾好的书稿放进了抽屉。之后一连很久，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写，只是每隔一两周给史老师交上一笔流水账。

慢慢地，冬日消陨，仲春演替。到了初三的第二个学期，临近中考，阅读课被取消了，我也很久没有看见史老师了。暮春的一个午后，下课的时候，史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叫着我的名字。他见我抬头看到了他，友好地笑了一下，示意我过去，我立刻合上书本走了过去。在史老师的办公室里，我坐在他对面，忐忑地握着他递给我的一杯温水，心里隐约地有些不安。

“小庭，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什么也不写了呢？”

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心里很愧疚。

是啊，为什么不写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自从我妈鄙夷地告诉我特别爱写的人都是撒谎成性的人以后，我就没有再写过，仿佛突然就没了什么兴趣了。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爱撒谎的人？难道到了现在，我还要天真地试图向她证明什么？难道我试图向她证明什么，她会相信？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觉得很对不起史老师，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写什么。”

史老师并没有生气：“好吧，即使你不知道要写什么，也要继续写，保持对文字敏感。二十年以后，等你想清楚了一切，自然知道写什么。哪怕现在随便写、胡写，但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要把你想清楚的东西写下来。论文、、散文、诗歌，什么都行，但一定要写——我等着看！”

我看着史老师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又沉默了。

很久以后，史老师拍了拍我肩膀：“好了，回去上课吧。好好努力。”

夜里，我照旧睡不着，何况有了心事，连些许困倦都没有。在床上滚了几千滚之后，我干脆爬了起来。这么晚了不能练琴，我先是看了一会儿史老师送给我的书，略微累了，又把书合上。

我披着衣服，坐在凳子上，过了一会儿，平静地拿出了纸笔。我又想写东西了。

我自己的生活里，很少有什么特别值得写下来的事情，我便在读过的历史书里挑一个喜欢的故事，把古人用文言文记叙的事情改成白话文。我努力地想象着那个情景，想象着在那样的情景里每个人会怎么想、有什么样的动作和表情，想象着在那样的时刻里，风会是怎样吹过，云会是怎样散开。我一遍遍地把自己想象成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并全部用第一人称进行叙述。

这个办法解决了我想写却不知道写什么的问题，我很快地开始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疯狂地书写。我曾经是年迈的唐明皇，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花钿委地，悔不早朝；我曾经是年轻的杨玉环，痛恨自己懦弱的丈夫打着孝道的幌子默许他的父皇占有我，索性狠心放下所有眷恋，好好地去爱一个肯为我而冒天下骂名的男人，哪怕到最后为他赴死。我也曾经是高力士，看着一段悲剧在我的注视下发生，预知了一切却不能说出口；我也曾经是那些逼宫的战士，我知道贵妃无罪，可我对皇帝的愤怒必须有一个出口；我甚至曾经是杨玉环养过的猫，在明皇奏曲、贵妃起舞的时候，在房梁上偷看，真心地希望他们可以永远这样快乐。

我不停地写着史书上的故事，或者和新闻报道里的故事，后来甚至无聊到去写学校里的八卦，绞尽脑汁地把道听途说的消息用某种逻辑串联起来，然后去想象其中每个人的每个念头、每个动作。再后来，我开始写诗，写得不怎么样，可好歹能押上韵。我记得语文课上老师说过，古代的诗词都是入乐的，几番打听之后才知道，那些音乐早就湮灭在了纷扰凉薄的历史之中。

通常我没什么修改的兴趣，写累了，睡着了，就过去了。睡醒了之后我一定会把文稿彻底销毁，不让任何人看到。

我后来没有再跟史老师单独说过话，在学校里碰到他的次数也少了。期末摸底考试结束的傍晚，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他，他手上正拿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书籍和杯子那类的东西。他看到我，很高兴地叫住了我。

“我正要去找你呢。”他说着，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我。

我把书接到手里，看了看，那本书厚厚的，封面上印着硕大的书名——历史，作者希罗多德。

“送给你的。”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秋天我要去外地读研了。临别了，送给你的礼物！”

我有些伤感：“到外地吗？那你毕业了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会了吧，我想去南方。”

我抱着那本厚重的书，无措地看着他，我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动了念头去考研，还真应该谢谢你呢。”最后还是史老师先开了口，“你问的那些问题，按照正常的史学来解释，属于完全不着调的问题。”他笑着，却不是讽刺的笑。

我只想着他说不会回来了，有些难过，愣愣地看着他。

“虽说不着调，可我居然回答不了、反驳不了。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的思路是对的，就是积累得少，被你这么一问，倒把我弄含糊了。”他摇头叹息着，带着点儿调侃，接着又严肃起来，“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回炉一下。

我伤感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我们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之后，年级里的其他几个老师走过来，拿起史老师放在地上的纸箱，嚷嚷着晚上为他践行。史老师被他们拥着走了，临走的时候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我却只是一直傻傻地看着他，直到他走远了。

放学的时候，在学校大门口，我磨着白子哥哥和云戈陪我去了湖边的白桦林。

初春，白桦树上吐满了嫩黄的新芽，像一簇簇繁茂细密的木樨花点缀在斑驳纵横的枝头，却淡而无香。那些新芽在暮春的阳光里飞快地长大，鹅黄色慢慢褪去，在盛夏里变成了浓密的深绿色。我们坐在白桦树荫下，沉默着，看着血红的残阳慢慢坠入西边的暮云。

“史老师要走了。”我喃喃地说道。

“‘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要到外地读书去了。”

“那他还回来吗？”

“他说可能不会了。”我靠着白子哥哥的肩膀，说到“不会”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说不出地难过。

白子哥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小狼，别难过。人活着，分别总是难免。”

“我知道，可还是很难过。”

“难过是当然，可是很正常。真的难过，那就痛快地难过吧，慢慢就好了。”

“哥哥，是不是所有的人，到最后，都要分开？”

“是啊，肯定是了。”

“那……我们也会分开吗？”

白子哥哥沉默了，良久说道：“也会吧。”

云戈把手搭在我肩头：“别想了。即使分开，到时候再说。”

我还是有些难过：“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都沉默了。

暮云掩埋了最后一点霞光，地平线上的青黑色仿佛一滴落进清水的松烟墨般弥散和洇开，渐渐变得浓密，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涌上了天穹，最后在我们的头顶弥合起来，吞没了夕阳从地平线下抛射回来的最后一点无力的光辉。

我们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天幕。喧闹的童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轻轻结束，青春变得沉默而惆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