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 市 (五)郑一骏(1)(2/2)
说到白子哥哥,裴家阿姨的眼泪终于开始不停地流下来:“我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打开一看,这孩子,他怎么那么小一点儿啊!而且,真的像人家说的那样,全身雪白。那会儿他才几天大,还没睁开眼睛,攥着小小的拳头,皱着眉头,好像知道自己命不好似的,‘嘤嘤’地哭着,那么一点儿动静,细细的,还哭一哭就停一停。你说哪家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哭起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可他就好像哭不动似的。当时我一看,心里就软了,就想要把这个孩子留下。他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那么弱,全身都是白色的,心脏还不好。你说我要是不要他,谁会要他?没人照顾,老是送他来的阿姨抱着他到处找孩子妈东要一口西要一口的,或者就给点儿米汤,这孩子能活几天?我跟你裴叔叔说这事儿,他一开始还有点儿犹豫,没吭声。可我当时都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了,没见过也就罢了,可是都已经抱在怀里,就真没法再给出去了。后来你裴叔叔看我那样子,就点头同意了。”
“当天晚上你裴叔叔就给孩子起了个名字——裴丹青。我问他怎么起得这么快,他说他心里早就想过,要是他这辈子还能有个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给他起这个名儿。我才知道你裴叔叔也盼孩子,只是一直没有就只能不想了。当时我肯定是没有奶水喂给你丹青哥哥,就先用一点儿米汤对付了一顿。就在第二天,对门你肖叔叔家的阿姨生了云戈。那会儿她还在产院没回家,我就抱着丹青跑去产院去求她。她刚当了妈,看见孩子就心软,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丹青这才了吃了出生以后第一顿饱饭。再后来,也就十多天,你妈就有了你。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天天上班,每天白天就把丹青带到厂子里的托儿所,云戈他妈每次给云戈喂奶的时候,就给丹青也喂一次,晚上我就抱着他去云戈他们家里吃奶。好在云戈的妈妈奶水多,足够这俩小子都吃饱,何况你丹青哥哥那么弱,也吃不了几口。”
“这么大个厂子,这么多人,小孩子非常多,但是那一拨出生的孩子奇怪得很,整个春天,前后几个月里,就你们仨。幼儿园阿姨把你们放在一张大床上,你们就在那儿拱啊、拱啊,最后就拱到一块儿,搂成一团儿,就睡着了,哈喇子都能流到一块儿。旁边的阿姨就笑了,说看这三个小孩儿,跟一窝生的三只小狗崽儿似的。”
“你们三个自小就要好。丹青跟云戈吃一个妈妈的奶长大的,就是亲哥俩儿;你妈跟丹青亲妈是堂姐妹,你是丹青的妹妹,这个我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丹青很小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头怎么回事儿,但一个幼儿园那么多比自己小的小女孩儿里,他不理别人,就是对你好,什么事儿都哄着你。有一次你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在那儿哭上了,丹青怎么哄你也哄不好,围着你急得不行,最后陪着你哭上了。当时我就想,到底是血缘,没人告诉他,他就知道那是自己妹妹,就得疼她。”
裴家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擦着眼泪。我心里一阵阵地难过,想起白子哥哥轻轻搂着我的肩膀柔声安慰我的样子,大约我们小的时候,也就是这样。
“丹青很小就什么都知道了。他亲妈是我们总厂的,不到这边来,我没见过她,可事儿肯定会传过来,我们厂子的人都知道。而且过日子的大院儿里大家也都认识,也真是瞒不住。但是丹青没跟我说过什么,也没问过他亲妈的事儿。从他小时候起,我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可你和云戈都护着他,我看着心里头也觉得安慰。他亲妈不要他,可他多了云戈这个兄弟,还有你。你毕竟是他妹妹,他身边好歹还算有个亲人。”
“小庭,这些话阿姨从来没跟人说过,可心里总是想个没完。丹青这孩子,从小就善良懂事,还聪明,学习好;他爸教他画画儿,他真是有那股灵气,画得真好,字也写得漂亮。可他毕竟不是个正常孩子,看着就跟别人那么不一样,身子又那么弱,特别是心脏不好。小的时候还行,可是医生说了,越长大越危险,而且基本上没什么办法。这孩子……就是跟别的白孩子比,他的命也比人家苦……阿姨越来越老了,都不知道将来我和裴你叔叔都走了,他可怎么办。”
裴家阿姨用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眼泪从她的指缝里不停地滴落下来。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揉成团了一般难受,我一下子站起来,抱住裴家阿姨:“阿姨,你别担心,有我和云戈呢。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了哪里,我们绝不会丢下白子哥哥。这辈子我绝不会离开他一步。”
裴家阿姨紧紧搂着我,痛哭不止。我知道这十几年来她一定承受了很多,但她从没有抱怨过。她以前就跟我说过,她一直万分地感激上天在她人到中年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孩子,让她可以把一个柔弱的小生命护卫在自己的怀里,知道作母亲的滋味。从我有印象起,就一直记得,她特别疼爱白子哥哥。尽管她的腿受过伤,不是很灵便,但每天都费力地出去买菜,张罗着做有营养的饭菜;白子哥哥生病的时候,她昼夜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有时候白子哥哥病得很厉害只得住院,她就整日整夜地在医院陪着他,同样已经上了岁数裴叔叔就在家和医院之间跑来跑去。
这个奇异的、柔弱的、白色的孩子,是他们生命里最大的安慰和寄托。尽管与普通的孩子相比,养大这个孩子要消耗无数多倍的精力,承受无数多倍的辛劳,但他们感受到的却不是折磨,而是身为父母的幸福——尽管这孩子不是他们所生。
告别了裴家阿姨,从白子哥哥家里出来之后,我一路飞奔着跑向艺术学院,思念在我的心里疯狂地突长。
白子、白子!我的哥哥,我洁白的、柔和的哥哥。
跑进教学楼爬了几层楼之后,我到了自习教室,他果然在那里,独自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书。我在门口呆呆地站住了,看着他。他是那样地安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躲避着窗口的阳光,单薄的身体上裹着一件衬衣,挽着袖子,用手轻轻地支撑着自己的额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迅速地把书合上,装进书包,走了出来。
在走廊里,我踮起脚来,用力抱着他。他有些慌乱地想要掰开我的胳膊,挣脱出来,问问我怎么回事儿,但我用尽了最大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最后他放弃了努力,也顺势抱着我。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一阵阵地悸动和疼痛。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愈发慌乱起来,低下头小声而急促地问道:“小狼,怎么了、怎么了?别躲着,抬起你的小脸儿来让哥哥看看好不好?谁又惹你伤心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喃喃地说着,使劲低着头,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怕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
白子、白子!我的哥哥。我告诉自己,今生今世,无论天涯海角,我绝不离开他一步!
一连好多天,我一直在想着郑一骏,想来想去,觉得至少告诉云戈、跟他商量总是可以的。可是云戈总跟白子哥哥在一起,这让我有些为难。从小到大,除了半夜到废屋去练琴,我从没有撇开白子哥哥跟云戈单独说过什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做得自然。我不停地琢磨着这个讨厌的郑一骏,直到一件意外的事情突然插进来,让我暂时忘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家伙。
周五的晚上,放学刚进家门,我看到两个工人在客厅里忙活着,地上散乱地扔着各种工具和剪下来的线头。我爸妈也很奇怪地早早回家,跟工人一起张罗着什么。我把书包扔进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门口,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他们居然在安装一部电话。
我立刻高兴起来。我早就在白子哥哥和云戈家中看到过已经安装好的电话,只要问他们要来号码,晚上给云戈单独打电话,郑一骏这个麻烦就好办了。可是,我爸妈似乎没有我这么高兴。送走了工人,我妈冷淡地说了声“开饭了”,我立刻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压抑着的愤怒。我有些慌乱,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也没捅什么娄子,又一点一点地放下心来。
晚饭的气氛十分怪异。我爸难得在家里吃一顿晚饭,这让我很不适应。记得他刚调回城里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我妈却非常高兴,可时至今日,也不知她是不是还高兴得起来。我爸工作非常忙,每天早出晚归,几乎从不在家吃饭。生活里的一切其实还跟原来一样,家里仍然只是我妈带着我。
晚饭之后我爸去收拾厨房,我妈说了句“你过来”,就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去,看到我妈坐在床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愠怒。我稳了稳神,站在她对面,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她冷冷地问道。
“上学、练琴、写作业……”我答道,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最近闯祸没有?”
“没有。”
“没有?”她冷笑道,“你不是在外面捡了一只狗吗?”
“嗯,是啊。”我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可是转念一想,她让我把泡泡送走,我照办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理由生气。
“你把那只狗养在后面的旧仓库了是吧?你还真是挺会找地方,这主意都能被你想出来。”
我很是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的声音突然爆发了出来:“我怎么知道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告诉你,今天下午被你打的那人,他们家大人找上门来了!”
我这才想起那个被我抡起拳头狠狠暴打的男孩,顿时不可遏制地愤怒起来:“找上门来?他们凭什么好意思找上门来?你知道那小子干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他吗?”
“谁会管你为什么打人?人家只会看到你打人了!”我妈破口大骂,“不就一只捡来的狗崽子吗?弄死了又能怎么样?为了这么点破事儿就大打出手?人家爹妈今天都过来了,堵着门口骂……”
我也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他们家那儿子就是个变态,挨打也活该,还好意思找上门来骂人?就不怕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家儿子不正常?泡泡死了,我们把泡泡埋了,这事儿就拉倒了,没有回头找他算账打他个半死,他都应该谢天谢地……”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狗胆包天地大骂着顶嘴,我妈很不适应地愣了一瞬间,随即被狂怒吞没。她本能地抄起扫床的笤帚狠狠地抽了过来,我没来得及躲闪,竹子做的笤帚把抽到了我的脖子上,我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换不过气来,但嘴里还是死硬着不肯停下来:“我打人就不对,他弄死了我的泡泡就没事儿?凭什么?还有没有一点儿公平?挨打了觉得委屈,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挨打……”
我妈冷笑一声,拿出一副极尽挖苦的口吻:“公平?你就是从小看太多了,整天什么公平正义理想浪漫,你们这帮文科好的人就爱扯这些虚无缥缈没用的东西。这个世界看的是实力,什么公平正义,都是扯淡——口口声声要求公平的都是些没能耐只会受气的人。”
我霎时安静下来,脑海里压缩的记忆仿佛被炸碎了似的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我想起了小学时候的阎捷,想起了他看着白子哥哥的时候挑衅的眼神,他在白子哥哥背后故意大声怪笑的声音,想起因为我和阎捷打架而暴怒的老师,以及我威胁阎捷再敢欺负白子哥哥我就收拾他妈妈的时候,他那副憋得半死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的,我妈说得对!多年以前跟阎捷过招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有搞不定事情的人,才会口口声声地跟别人强调自己占着理。
我安静地看着我妈,似乎瞬间参透了人生一般。
我妈见我不再狂骂,口气松了下来,大约她也是累了:“世界上倒霉的狗多了去了,你同情得过来吗?干嘛就非要管它,还为了它跟人打架?你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爱打架?我们这一代人受过的教育都不多,本来就没什么文化,也就是在工厂里学了点技术,上山下乡,人都糙了。自己吃过苦,就不想让你们这一代再重复这样的路。家里条件这么一般也让你去学琴,是为了让你接受点儿艺术熏陶,将来能成为一个雅致的人。我就真是不明白你怎么从小就这么暴躁,这么大的脾气,怎么就不能改一改。整天见你琴棋书画、又读又写的,怎么就不能学出个女孩子的样儿来?”
我哭笑不得。雅致?动不动就挨骂甚至挨揍的人能有多雅致?拉个小提琴就能雅致了?何况我还跑调,跑得连画画儿的肖云戈都能听出来。但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妈,掩饰着不以为然的表情,没有说话。
我妈一副又累又无奈的样子,挥了挥手:“行了,你给我出去。”
我逃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发现我爸坐在我的书桌边上。我有些吃惊,更多地是烦。我妈那边好不容易结束了,他又接上了。
“小庭你过来,坐这儿。”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我的床。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对着他。
他很和气地说道:“事情你妈妈应该也告诉你了。今天下午那个小孩儿的爸爸妈妈一起都来了,非常生气,骂得很难听。我也知道你当时是因为愤怒,但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
我见他态度还挺好,就没吭气,心里想着忍耐一下,他说完了就会走了。
我爸看着我:“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头也不抬地答道。
对我来说,他是个全然的陌生人。他是我妈的丈夫,我却总觉得他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虽然他脾气很好,从来不发火,从来不骂人,甚至从来不说一句脏话,我却像不喜欢我妈一样地不喜欢他。可是他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又不好意思顶嘴或者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能默默地忍着,忍到他说完。每次面对他,我心里都憋着一股无名火。
“被你打了的那个小孩儿,是院子里一个退休老干部的孙子。他爹妈都忙,就把他交给爷爷奶奶看着,这有了事儿,都赶来了。”我爸很平静地说着。
我从手边拿起一支很尖的铅笔,在一张纸上开始仔细地画一片树叶,一点一点地细细勾勒出粗细不同的叶脉。在平时我完全不是这般坐得住的人,但在我和父亲尴尬的沉默和对坐里,我却突然有了描画叶脉的细腻和耐心。我一点一点地画着,不知道这会不会被我爸视为挑衅,不过就算他这么认为,我也不在乎。
“小庭!”见我半天不说话也不抬头,我爸换上了一副恳切还带着点儿恳求的口气,“你以后遇上这种事儿,能不能忍着点儿?这一个院子里的都是同事,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多少都认识,你这样给我带来的影响很不好。我在野战部队里干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熬到这一步,被调回军部。现在是我工作最关键的时候,你要低调一点儿,毕竟爸爸现在在这个位子上,很敏感。你这样跟人打架,给爸爸带来的影响很不好。人家今天直接就指责我没教育好你,导致你仗势欺人,以为自己爸爸当官就了不起了。”
我奇怪地偷偷看了他一眼。仗势欺人?难道他还是什么很大的官吗?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他是当兵的,至于他具体干什么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问问。对我来说,他就像是别人的爸爸,我基本上对他的任何事情都没什么兴趣。
“小庭,我知道那小子弄死了你心爱的小狗,你非常生气。你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也应该忍着点儿,不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没错,那小子是做错了,可我们为什么不能学得宽容大度一点儿呢?他是坏孩子,但我们的姿态完全可以放得比他更高一些嘛……你这样跟人计较,还打架,给我带来的影响非常不好不说,还降低了自己的层次……”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是不是意识到这是不耐烦的意思。他态度很好,这让我没法冲他发火,可是他说的话又让我非常愤怒。我很快画完了那片树叶,仍然没有抬起头。
“小庭,人活在世上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味对抗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面对矛盾的时候要多宽容别人,拿出点儿高姿态来,让他一让又何妨……毕竟我们中国自古以来讲的就是‘以德报怨’,人要胸襟宽广,不能睚眦必报,尤其不能用打架这种粗暴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么点儿小事情都不能容,以后的人生里,更大的事情还多着呢,要怎么应对呢……”
我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没完没了地唠叨着讲大道理的人。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套叫“思想政治工作”,也还没有看过《大话西游》,联想不到里面那个能唠叨得观音发飙、小鬼上吊的唐三藏,只是立刻想起了某本书上读到过的一个故事:一群异教徒被抓了起来,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主教给了他们最后一次机会,派遣了一个牧师前去劝说他们,要他们改宗皈依,否则就处以火刑。牧师——那角色大约就是基督教政委或者书记——带着神的悲悯和宽恕,和颜悦色、不厌其烦地对着这群异教徒进行着思想政治工作。一边是火刑场,一边是唐僧一样唠唠叨叨的牧师,最后的结果是异教徒们争着抢着往火堆里跳。
我看着我爸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心里想,如果旁边有个火堆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所以我们要学会宽容地对待别人的过失,用包容来感动他……”过了很久,我爸终于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嗯,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受了布道、感动不已的样子,想让他赶紧走人。
“好,这就对了。”我爸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口气一转,又问道,“你为什么跟你妈妈总是有点儿冲突啊?我听你妈妈说你跟她很逆反啊……”
我头皮一麻。好不容易一个话题结束了,这怎么又出来一个。
“你知道她向来不太讲理吧?”我反问道,“还有,她对付我只有打骂这样的简单粗暴的方法,你有空也去劝劝她吧。”
我从来都尽量避免管他叫“爸爸”,也不知道他注意到没有。
我爸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不要跟自己的妈妈搞对抗,也不要挑她这么多毛病。家是重情轻理的地方,不能什么事儿都非要掰出个谁对谁错来。她脾气是不好,可是你姿态高一点怎么就不行呢?”
我向来都觉得自己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却是头一次碰上他这种邪门路数的,一时还真是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我有多斯文,也不是因为怕他。事实上整天看着我妈对他呼来喝去、动辄便指着大骂,而他只在一边低着头唉声叹气,我心里很看不起他,也压根没拿他当回事儿。只是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唠叨,每逢他唠叨开来我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只能忍到他说够。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不能什么事儿都一二三地把账算那么清楚,更不能什么帐都记着……清官都断不了家务事,就是因为家里的事儿不是能靠着道理掰明白的……”
我小声说:“您老人家说的还真没错,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你和我妈确实都不太讲理,问题是只有你们可以不讲理……”我小心地把声音控制到他听不清楚,他却有着非凡的定力和耐心,在我“嗡嗡嗡嗡”的嘟囔里照旧说他自己的话。
我终于撑到了他说完。
“我说的都记住了吗?”他问。
“嗯,记住了。”
“好,那就好好努力吧。”我爸很客气地说,“明天还要上学,早点儿睡吧。”
他站起身来向外走,我长出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头来,“你初三了吧?要中考了,好好努力。”说完转身走了。
“我初二。”我淡淡地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瘫痪般地坐在桌前,皱着眉头,回想着我爸奇怪的逻辑。强者不跟弱者计较叫做姿态高,可我一个挨揍都没权力躲的人,能有什么姿态可言。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我烦乱地对自己说,下意识地继续细细描画着我的叶子,莫名其妙地想起不久之前听过的一场先进人物事迹报告。那是周三下午的一次思想学习,作报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据说是省级优秀教师。在一个多小时的报告里,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讲述她如何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在自己的女儿得了绝症的时候都没有少上一节课,甚至主动给成绩不好的学生补课,直到女儿最后去世都没有怎么照顾到她。语文老师要求我们写听后感,我毫无感觉,一个字也没写,老师收作业的时候我赖着不交,为此还挨了一顿骂。
这会儿,我突发奇想,如果换成我爸会怎么样。
比如,我在很小的时候突然死了,或许我爸也会到处去作报告,给别人讲述家国不能两全、所以他弃家为国的故事。也许他也会像那个哼哼唧唧的女人一样,一边哭一边擤鼻涕,一边给台下的人讲述:我女儿还没出生我就跟我爱人两地分居,她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她几次,她生了重病我都没有请过一天假回去看她,而是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甚至主动请缨执行额外的任务,直到她死了我都没有回去看过她,连葬礼我都没参加,连骨灰埋哪儿了我都不知道……
之后呢?也许他也会成为先进典型,被册封个省级优秀大头兵什么的。
真遗憾我没有小小年纪就死掉,害得他没有当成舍己为国的英雄。我这么想着,轻轻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是觉得侥幸还是嘲讽。我打了个哈欠,把那张画着树叶的纸撕掉就睡了。
请访问最新地址www.83kk.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