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 市 (一)新的生活(2/2)
“c大调音阶。”我说道。
“换一个别的。”我妈命令道。
一串音符之后,她又问道:“这又什么?”
“c小调音阶。”我说。
“让你拉个曲子,好听点儿的,你拉音阶干什么?”我妈有点火了。
客人马上识相地说道:“这也蛮好的。不早了,我告辞了啊。”
送走客人,我妈恼火地盯着我:“让你学琴,学了好几年,都学什么了?怎么连个简单的曲子也不会拉?”
我爸也似乎有些不满:“就是、就是。”
我站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并没有对抗的意思,没表情是因为不管面露羞愧还是得意洋洋,最后总会变成罪状。当然了,我也知道,没表情同样是罪状。
我妈转头看向我爸,拿出一副阴阳怪气的口气对他说道:“你看见没有?咱这姑娘,就这个样儿,有性格得很。”
我拿着琴和琴弓,站着没动,到这会儿我更没法摆出任何表情了。这么晚了,他们不会说很久。果然几分钟以后他们回了卧室,我也松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我突然对这把琴和琴弓起了厌恶,抬手“咣”地扔进琴箱,爬上床就睡了。
我爸的闲散日子没持续多久,很快他又变得异常忙碌,每天早出晚归基本上不见人,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生活里的一切变化都让我不太适应,但我也仅只别扭了几个月,就从小学毕业转而升入了离得不远的一所中学。让我兴奋得发疯的是,白子哥哥和云戈居然也进入了这所中学,只是我仍然没有跟他们俩分在一个班,可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仅仅在一年之前,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到如今却又在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地方,阴差阳错地重逢。
从小学进入初中我几乎没有感到什么过程,一样的教学楼和教室,一样见多识广、让我自惭形秽的同学们。我像只灰溜溜的麻鸭子,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见识。唯一让我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跟同学们相比我看过的书并不算少,可是和诗歌毕竟换不来漂亮的语文成绩,所以在老师们眼里也就无所谓了。
生活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搬到城里之后,新家离我上琴课的艺术学院不太远,每个周末早上我跟白子哥哥和云戈都会在学校门口处约见。我到音乐学院的楼里去上课,他们在院子里翻翻书或者闲聊,有时候到挨着的美术学院的画室里跟他们的父亲呆在一起,也有些时候到音乐学院的琴房走廊或教室里等我。
一天我下课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只看到白子哥哥一个人。我觉得很奇怪,走上前去问道:“哥哥,怎么是你一个人?云戈呢?”
白子哥哥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来,迎向我走了几步,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刚才有个认识肖叔叔的老师经过,带我们到他的琴房去玩儿。云戈还在琴房里打鼓呢,估计你快下课了我出来等你。你看不见我们该着急了。”
我好奇地跟着白子哥哥回到教学楼,走在楼梯上:“鼓?什么鼓?”
“用鼓槌敲的鼓呗!自己去看吧,我也不懂。”
上了三楼、拐一个弯儿,我听到了手法生涩但是密集的鼓声。凑过去贴着门缝仔细听,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声音:“对,就这样、就这样,非常好、非常好——保持住!”
我和白子哥哥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互相看着。
过了很久,鼓声停下来了,里面响起了一个男人大声的叫喊:“你太有天分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跟我学鼓,跟你爸学什么画画儿呢?以后你每天过来练习,每周上一次课。回家跟你爸说,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和白子哥哥敲了敲门,进去了。云戈手里握着鼓槌,一脸茫然,一个四十来岁的强壮男子正在站在窄小的琴房中间,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回家让你老爹给我打电话,这事儿不用你跟他开口,我说。他同不同意也得同意!你这徒弟我收定了……”
男人回头了看了看白子哥哥和我,点点头,又转回头去对云戈说:“今天到这儿啊!回家跟你爹说……要不还是我说吧……”
云戈放下手里的鼓槌,有礼貌地跟对方道别。走出教学楼,站在楼前的小花坛边上,我们三个都有点儿傻。过了很久我问云戈:“这又什么情况?”
云戈有些迟钝地说:“这个老师是我爸爸的发小,现在他们是同事……其实我刚才就是想玩玩儿,他教了我几句我就按他说的随便敲了几下,然后他就死活非要收我为徒……”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顿时觉得有点儿泄气。想起刚才那个像体育老师一样结实的音乐老师所说的话:“你太有天分了!”从小到大,在我心目中,肖云戈就是个画画的傻小子。他总是嘲笑我跑调,还说我拍子不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气我,觉得这个家伙不可能听出来。可是现在看来我真的跑调,拍子也果然不准,我顿时觉得沮丧到了极点。
云戈捅了我一下:“哎,说话呀!问你呢,我怎么办啊?”
我说:“你要是喜欢,你老爸肯定同意,又有人乐意教你,就学呗。你喜欢不啊?”
云戈想了想:“倒是挺好玩儿的……”他转头看着白子哥哥。
白子哥哥笑了:“我同意小狼的意见。喜欢就学呗!”
云戈用力挥了挥手:“好!”
我们一阵欢呼,只是白子哥哥是真的很高兴,而我的欢呼里还混杂了些沮丧。
从那之后,我改成了晚饭后在家里练琴。每天下午放学之后我和白子哥哥陪云戈到音乐学院的琴房里练鼓,他打着,我,白子哥哥画画。我原以为闹闹哄哄的鼓声会吵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可实际上几分钟之后我便什么也听不到了,何况他在哑鼓上练习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
耳边虽然不时吵闹,我的心里却是安安静静的,仿佛又回到了原野上的废屋里。只是云戈打错的时候我会大声抱怨:“哎,你敲错了啊!讨厌啦!你敲得好好的我就听不见,你一敲错我就断。”
云戈不服气地回敬道:“我敲错怎么啦?你还少跑调了啊?”
白子哥哥马上把手里的画夹拿起来,挡住脸。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地耸动着,知道他一定是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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