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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 野 (九)告别原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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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几个人没有因为欺负白子哥哥而被我骂过或者打过的?被我骂过或者打过的人中,有哪个没有跑到老师那里添油加醋地告过状的?告过状之后,有哪个没有看着老师对着我破口大骂而幸灾乐祸、开心得像捡了块儿金子的?就算那些没有欺负过白子哥哥的人,在看着阎捷羞辱白子哥哥的时候,哪个人站出来制止过哪怕一次?有谁曾经安慰过柔和的、默默忍受而从不反抗的白子哥哥?我跟欺负白子哥哥的人打架而被老师臭骂的时候,又有谁为我辩护过?全班开大会批斗我的罪行的时候,群情激奋的卖力表演之中,有谁落后了?

对他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讨厌的人,一个闯祸的人,一个害得他们丢掉辛辛苦苦才保住的流动红旗的可恶的人,或者至少无所谓的人,现在却突然觉得我很重要、舍不得了?可他们偏偏能够真诚地在这场表演里自我陶醉。我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鲫鱼在我脚下的水里争先恐后地互相踩踏、挤压,不顾性命地抢夺着从上面洒下去的廉价饲料。

班长的朗诵结束后,教室里再次爆发出掌声,看得出班长重点强调的这份“友爱”让大家充满了感动和共情。

“下面我们请李过庭同学发言。”老师大声说道。

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全班同学都看着我,我也就那么看着他们,干巴巴地眨着眼睛。过了很久,我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老师和同学们显然都有些吃惊,愣了几秒钟之后,老师补了一句:“还是说两句吧,大家都看着你呢。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真的不想对同学们说点儿什么吗?”

我淡淡地看了老师一眼:“我没什么好说的。您还是总结上周纪律吧。”

我在老师和全班同学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走下讲台,沿着过道走回自己的座位旁边,用眼光示意小池站起来让路。小池迟疑地看着哑口无言的老师和全班同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耐烦地瞪着她,她只好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闪在一边,我干净利索地擦着她的身体挤进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教室里彻底地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老师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纪律。显然按照老师原本的计划,这场感情充沛的告别班会要持续一整节课,但他忘记了我是个一贯不识相的家伙,不到十分钟,就用一种让老师和全班同学下不来台的方式结束了这场告别。十来分钟之后,这临时加进来的总结纪律的话也说完了,看上去老师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新的话题来。整个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诡异地沉默着,带着压抑的愠怒。我却觉得没什么,挺好的,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半节课的书。

下课铃声响过之后,我在全班的注视下开始从容地收拾自己所有的东西,包括桌面上的和桌斗里的。过了很久,老师挥了挥手,如梦方醒的同学们也纷纷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每天这个时候,教室里肯定都是乱哄哄的,今天却是异常地安静。我第一个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恼火地看着我,尤其是朗诵了半天我却并不领情的班长。他的脸拉得长长的,在我走出教室的十来米的距离里一路盯着我,眼睛里似乎都飞出刀子来。

那个时候我以为,大家只是按照以前的老习惯看我不顺眼而已,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按照我们这个国度的社会良俗,在那样的场景下我应该做出一副非常感动的、恋恋不舍的表情,并表示对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对自己的照顾感到非常感激,就像邻居明明从来没有帮过我家什么忙,我妈也得发自肺腑地表示感激那样。在更为理想的情况下,我应该能够眼含热泪地表示一下对这个“温暖的大家庭”的留恋,特别是要表现一下对直接领导者——班主任的感激之情,尽管实际上,我恨不得自己一天都没在这里呆过。

班会的第二天,是我在学校呆的最后一天。我照例没有理会任何人,目不斜视地照常做我自己的事情,不管什么样的目光,一律就当没看见。我唯一心烦的是小池一直在我身边,而且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自从那次全班批斗大会之后,我对她的感觉一直怪怪的。我恨她,想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狠狠骂她一顿,又不忍心;想原谅她,可是又没有那么大肚量。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时间长了,甚至觉得有些害怕,就总是躲着她的目光。

放学后我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看一眼,直接走上了回家的路。我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心里却丝毫的伤感也没有,当然了,兴奋也谈不上。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过了那片稀疏的小树林之后,我听到后面有人低低地叫我的名字。

我颇感奇怪。邻家的孩子们都在方向相反的另外一所学校上学,我来这所学校是因为离我妈妈的单位很近。整个年级只有我家住在部队家属区,过了那片树林,所有同学应该都拐到别的路上去了。在我的印象里,从那片树林开始到家属区的路上,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以前白子哥哥和云戈时常陪我走到家,但此时我想不到会是谁。

我回头看去,是小池。

她瘦瘦的、小小的,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低着头,轻轻抬着眼睛,怯生生地注视着我。原来她一直都跟着我,我淡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小池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小庭……”她嗫嚅着。

“叫我李过庭!”我说道。声音不大,带着命令的口气。

小池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并没有在意我的不耐烦,只是很久之后,她才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似的问道:“你下周就再也不来了吗?以后都再也不来了吗?你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我想用最冰冷的口气说一句“你管不着”,却张不开口。我们僵持着,面对面,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却又偷偷地看着对方。慢慢地我冷得有些受不了了。

“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我拿出最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转过身去继续走自己的路,却走得很慢。我不知道小池是转身走了,还是站在原地。我很想回头去看看,却硬是咬着牙继续向前走。很久之后我停下了,茫然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家属区。

在这个学校里,除了小池我没什么朋友,有些人不喜欢我,更多的人跟我没什么交道和交情,只有在我跟人打架和挨老师骂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小池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只是现在,连这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我注定要毫不留恋地离开,不怀念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被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怀念。

我有些难过地看着前方。

“小庭……”小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又回过身去,不知道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兴奋?期待?怨恨?

小池慢慢地靠近,我没有躲。她站在我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泪水。

“小庭!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是你不理我,我怕我硬要跟你说,你又要生气了。”小池的声音里带着鼻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万分地难过。眼泪汹涌地挤进我的鼻腔,压迫着周围所有的神经、筋脉和骨骼,我的鼻腔里仿佛有一个疯狂的小钻头,整张脸都酸涩得受不了。我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没什么,可是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拦着,就是迈不开腿。眼泪慢慢地从鼻腔涌上我的眼睛,我用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想让那些晶莹的小水滴掉下来。

“小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阎捷欺负你哥哥,我知道你气不过。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但是……但是……”

小池迟疑了,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滑落到胸前,不断打在她蓝色的棉衣上,留下深蓝色的痕渍:“他们都不喜欢我,讨厌我,玩儿什么都不带我,连话都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招他们讨厌了。那天开班会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一起批评你,我知道你没有错,可是……我知道他们恨你,我当着大家的面批评你了,大家就会相信我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这样以后就会带我一起玩儿了。”

小池越哭越厉害:“我很后悔,对不起,真的,都是我不对。其实后来他们带我玩儿,我也没去;他们在一起骂你,我也没参加,我直接就走了。我知道是我不对,对不起、对不起……”

我狠狠地咬着嘴唇,来回地磨着牙。疼痛让我浑身哆嗦,眼泪在锐利的疼痛中慢慢地干涸。我多想一步就迈过去,告诉她,小池我不恨你,可脑海里却瞬间回想起那间乱哄哄的教室,那些争先恐后发言的班干部和同学,那些厉声的指责与呵斥。其实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我本来也没有在乎过,可最后站起来的,居然是小池。

小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我知道按照道德课上老师教过的,我应该原谅她,这叫度量。她道了歉,还哭得那么伤心。可是我没有我希望自己有的那个度量,我硬不下心肠、骂不出脏话来,但是也挤不出笑来,说不出一句言不由衷的“没关系”。

我只是转身走了。小池的哭声从我身后大声地传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池。

离开的前夜,我站在窗口,迎着窗户缝隙里刺入的冷风,看着外面沉甸甸的夜色。晴朗的夜空里有流云不断地划过,淡淡的月光时明时暗,就像摇曳着的烛火。过了很久,当我注意到的时候,雪已经越来越大了。

即使生长在北方,那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后来也再没有见过的大雪。一片一片的雪花像整片的鹅毛那样巨大,撕开北风,沉甸甸地扑落下来。朔风苍凛,呼啸如刀,风与雪在空中疯狂地撕咬着、剧烈地翻腾着,月光却神奇地、毫无遮拦地刺射下来,冷静地照耀着这一切。这世界就像平躺在临渊的绝壁上,剧烈而无声,寂寞而迷狂。

慢慢地,风消退了。巨大的雪花均匀地分散在空气里,以相同的速度垂坠下落。我仰起头,寻找密密麻麻的雪片中隐约可见的月亮,定定地看着、看着,恍然地觉得自己在迎着雪花飞腾。

夜半的时候,风雪止息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爬了起来。暮冬的早晨,太阳晴好,夜里的降雪开始消融。

这几天我妈不停地在收拾东西,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装箱打包,堆在院当口。我看到她把我从上学到现在得到的各种奖状都留了下来,甚至包括读书活动优胜之类的安慰奖。部队上历年发给她的各种“军属光荣”之类的奖状也攒了不少,被她扫了一眼之后揉成一团,打开窗户直接扔到了后院的垃圾堆里。这个比废屋好不了多少的家里没有多少值得拿走的东西,不过是一些书籍和衣服被褥,家具早就破旧不堪,仿佛一脚就能踢得散架子,被统统留了下来。听我妈说,中午帮我们搬家的大卡车就要到了。

我出了门,去了废屋。我曾经以为,过了冬天,春天回来的时候,我也会回到废屋,但是现在,我却是来到这里向它告别。

它安静而毫无怨言地站立在阳光下。地上的雪已半融,向阳的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土地,一道一道地,间杂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雪,像是黑白色的虎斑一般。房顶的雪也已经化了一多半,露出被埋藏了一冬的灰瓦,湿漉漉的。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房檐落下,敲打在青石板上。从废屋里向外看去,仿佛下起了春雨。滴落的雪水散发出特有的味道,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变得温暖起来,慢慢地滋养出青石板上深绿色的地衣来。再过几天,春耕开始,这里又会涌起新翻的泥土的清新气息。

我站在废屋里,看着墙上遍布的字迹,红色格子的桌布依然铺在桌上,那几块捡来的鹅卵石也依然在原来的位置。明媚的阳光带着春雪半融的味道从窄窄的窗户里照射进来,光明与黑暗在我眼前分明地交割着,无数舞动的尘埃不断地穿过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这是个除了白子哥哥、云戈和我以外,没人知道的世界。白子哥哥和云戈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共同守护着这个生命里的秘密花园;白子哥哥和云戈走了,这里就由我来坚守;而现在,我也要离开了。

我四下远望,仔细回想,却几乎想不起什么来。年复一年,春草萌发,初禾分蘖,晨昏割染,野花枯荣相逐,却仿佛只是一场场寂静的轮回,一切都未曾改变。这原野永无止息地安然演替,却只为它自己观看。从废屋的每一个窗口望去,都能看到那些画面与色彩在四季中宁耐地交接与循环,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那些窗口。暑湿寒冻之下,疏松的木质颓败凋零,昔日的颜色早已无踪,干瘦的纤维却依然能够撑得起一个框架,嵌住那些脆弱的玻璃,隔绝着凶暴的雨雪和大风。外面的世界仿佛永远只是那些轮换的风景,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些时而蒙上尘埃、时而又结满霜菱的薄窗,它们是风景的底色和基调。我们无数次透过这些窗口看着外面变也不变的风景,以为这世界永不会更改,却没有注意到就在看着它的时候,我们已不知不觉地远离了昔日。

这废屋曾被放弃,而今被再度放弃。即使不舍,我也只得远离这曾经宽厚地收容了我的秘密世界。

我走出废屋,最后一次回望了它,踏上了回家的路。

阳光慢慢地变得**起来。

远远地,我看见了那一排排整齐的马厩,它们平铺在这原野之上,勾勒出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这是个居住着无数年轻夫妇和孩子或者年轻妈妈和孩子的聚居区,没有多少老人,白天的时候军官们去军营里上班,女人们去各自的单位上班,孩子们被送至幼儿园或上学,整个区域里几乎空无一人,毫无声息。这里不是乡村,没有乡村里每天早上打鸣的公鸡,也没有带着小鸡雏觅食的母鸡,也没有摇着尾巴乱跑或者晒太阳的小土狗,或是张开翅膀“嘎嘎”叫着的白鹅或鸭子。这里不是城市,但是也没有任何属于田园的声音。

这里远离城市、乡村和任何一种常见的社会形态,其实这里甚至根本就没有社会。邻居们除了打招呼和偶尔借一点米和盐以外,大多没什么往来和交情,当然也谈不上任何组织方式。无数的人就像无数道沉默的平行线,各有各的来路和归宿,互不在意,反倒是经常凑在一起玩儿的小孩子们总会分化出阶级和社会责任来,有领头的,有跟班的,有专门打架的,有专门受气的,各司其职。这个小圈子里还有大家公认和通行的各种规矩,以及时不时由这些规矩导致的冲突和各种流言。虽然大人们基本上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孩子们凑在一起,反而颇有个小小社会的样子,只是我那时候从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这里没有路灯,没有广场,没有商店,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一排排的马厩之间是毫无修饰的土地,下过雨之后,就变成泥地。这里也没有居委会,尽管道路不便,却从来没有人主持修整。我早起上学的时候,经常看见起得更早的人在一片泥地里铺好的道路:一块儿或半块儿的破砖头,每隔几十厘米扔一个,有时候还得补上几铲煤灰,在或深或浅的稀泥里,歪歪斜斜地通向马厩尽头的大路。每踩到一块儿破砖头上金鸡独立的时候,我都要睁大眼睛寻找泥巴里的下一块儿砖头,并且在失去平衡掉进泥水里之前用力迈过去。有时候,那砖头架起来的路段离我家里还有几米,我只能转身从自己家的院子里捡来几块儿同样的破砖头,每扔下一块儿,就迈出一步,直到与前方的道路接上。也有的时候,铺路的人忘记了这里还有小孩子,把每块儿砖头都扔得远远的,我只能尽力跳过去,经常落进泥水,弄得一身狼狈。偶尔也会有卡车陷在泥里,司机只能徒步跑回军营叫来一队大兵,从四处找来破烂砖块和居民们倾倒在门口的煤灰,铺垫在一堆稀泥之中,把大车拉出来。待到太阳照射、水气蒸腾之后,那些泥巴变得无比干硬,变成带着清晰轮胎拓印的模型,仔细看的话,会看到破砖头混着煤灰深深地嵌在里面。

到了傍晚,这里会像《千与千寻》中的鬼镇一般神奇地喧闹起来。路上走着匆匆归家的男人和女人,还没有疯闹够的小孩子们到处跑着,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里拿着棍子什么的比划着。邻居们也不管认不认识,用一样的动作和标准化的笑容简单地打招呼。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暖黄色的灯火陆续点亮,烧着的煤在家家户户的炉灶里发出清脆的“哔哔啪啪”的声音,所有的烟囱都会飘出炊烟和饭菜的香味儿,各家里也开始传出不同的广播。十点钟,远处军队的就寝号声传来,这里的灯火也随之次第熄灭,一切复归沉寂。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里的男人都是军人,这里的女人都是军嫂,这里的孩子,都是荒原上长大的野孩子。女人们把自己交给了男人,男人们把自己交给了国家,而孩子们把自己交给了这片原野。这是个孤绝的、被人遗忘的世界,它如一个寂寞的陀螺,在自己的支点上不停地、毫无变化地旋转着,没人知道活在里面的人有着怎样的悲欢。

还有,这原野。我站在家属区的边缘,回头看着这原野。

每到隆冬时分,积雪遮盖这里,没人辨得清楚它原本的模样。天地一色,青白茫然,唯一看得清楚的只有那些结满了雾凇的乔木。致密的雾凇远比盛夏的树叶繁茂,树干和树枝带着重负,依然挺拔,孤寂的枝杈包裹着冰雪伸向青色的天空。原野上有勾连成排的防风林带,那些高大的白杨每到冬天就会裹上雾凇,变成一道道雪墙。每当寒风嘶吼着穿越,雾凇摇落,林带婆娑,远远望去,如同高山上的雪崩滚滚而来。

我一直知道北方的雾凇是极美的景致,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没有勇气走过去。最近的林带离大路也有几百米,其间积雪深浅不辨,无从寻找道路。即便舍得一路跌跌撞撞走过去,却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够走得回来。现在,冬日到了尽头,雾凇消散,我也要离开了。站在原野的尽头,忍不住追悔起连年的软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振作起精神,转身看着前方的一片灰色屋檐。

在隆冬时分,这里时常有整整一天的晴朗,太阳的光辉毫无遮拦地射向雪封的大地。阳光的温暖混合着隆冬里刺骨的寒冷,冻得人全身骨头酥麻,裸露的皮肤上却又有着分明的烧灼感。双目被雪地剧烈反射的阳光晃得几乎睁不开,却又在无比透彻的寒冷里变得清晰明亮。可仅仅是过了中午,到了下午三点钟,白昼就已经流露出疲惫与倾颓。傍晚,寒风骤起,下班归家的人们借着星月的光辉急匆匆地走在依稀的小路上,在冻得彻底失去知觉之前,躲进温暖的、被暖黄色灯光照映的马厩——是的,马厩、马厩,自己的家。尽管它破旧、狭小、尘土遍布,处处散发着煤烟的刺鼻味道,可在这足以把人冻得死透的世界里,那是仅有的温暖而明亮的庇护。

躲进马厩里的人们不会再留恋外面的世界,拉上厚重的窗帘,没人会愿意注视外面的黑暗,也没人愿意面对那份黑暗不断提醒自己,这小小的马厩在这个无边而阴冷的世界里是多么渺小和脆弱。人们在这小小的暖窝里安然入睡,清晨天光放亮的时候,恍然地发现,一夜之间,雪已经埋到了及膝。没人知道浓密的阴云在何时聚拢,那无声而狂乱的暴雪,又是在何时,掩埋了这冰冷的世界。

慢慢地,柔软疏松的降雪在阳光的照射和夜晚的寒冷下,半融、凝结、沉降,变成质地坚硬的冰雪混合物,到了暮冬时分开始融化。没有多久,溪水会在这原野上淙淙地流淌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蝌蚪会在其中游弋和生长;在盛夏的火热和秋日的凋零之后,隆冬回归,大雪复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站在路上凝视着前方,默默地回想着,我记得起满天飘落的鹅毛大雪和顶着星光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的情景,却想不起来每年的第一场雪和最后一场雪是在什么时候;我记得起冬日和冬夜里痛彻骨髓、锥子一般扎在身上的深寒,却想不起来每年是在什么时候换上御寒的冬装,并在傍晚时分生起温暖的炉火。这么多年来,就在这片原野上,树荣树枯,雪降雪消,可是还没有离开,我却已全然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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