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 野 （五）生活（2/2）

“小狼……”他在我耳边低声叫着我的名字。我转过身去，抱着他，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慢慢地涌了出来，无声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是我的哥哥，我的雪白的、柔和的哥哥，他善良而温纯，他总是沉默着坐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怎么说。

“小狼，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我紧紧地抱着白子哥哥，狠狠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滴落在他的肩膀和凌乱的白发上，怎么也止不住。

白子哥哥，你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唯一一个道歉的人，竟然是你。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白子哥哥用瘦弱的手臂搂住了我，让我依靠在他单薄的肩头，嶙峋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头发，小声地哄着我：“小狼，听话。没事儿了，哭过就好了……”

云戈张开强壮的双臂，抱住了我们两个。我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在夏日午后的微风和细雨里沉默着，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什么也不用说。

一个下午的时光如此过去了。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白子哥哥和云戈没有像往常那样议论一棵树该怎么画，云戈也没有回过头来嘲笑我又跑调了，或是警告我再弄错拍子就把毛毛虫放在我的琴弦上。

整整一个下午，我连琴弦都没有调准。

我的心里还是想着阎捷，想着他欺负白子哥哥，想着老师让我保证再也不跟他打架，想着他妈妈居然让我多让着他。我也想着我妈说的，别跟他客气。我越想越窝火，烦躁不安地调着琴弦，然后看着谱子开始运弓，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符冒出来之后，我不耐烦地把弓子扔在摊开的琴箱里，重新调弦，然后恶狠狠地用松香使劲蹭着琴弓。琴弓很快变得毛毛躁躁的，我把琴弓放在琴弦上使劲拉动，看着那些断掉的马尾在空气里凌乱地飞舞。一个尖利的狼音突然冒了出来，我吓了一大跳。

我“咣”的一声把琴和弓子都扔进了琴箱，弯下腰，抱住膝盖痛哭。云戈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白子哥哥忧伤地看着我们。

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任何一个姿势都不舒服，盖上被子了很快会觉得热，不盖又有些冷。在北方的郊外，即使最炎热的季节，只要太阳落山，空气的温度就会马上下降。白昼里，高纬度的强烈日照将来自太阳的热量平铺在广袤的平原上，烤干地表，压迫着大地深处的湿寒。子夜时分，余热散尽，缕缕幽寒像细细的水蛇一般从沉默的泥土里溢出，弥漫在微凉的夏夜里。

翻覆了很久之后，我索性爬了起来，很快地穿上衣服，打开窗户跳到了院子里。我站在一丛丛婆娑的豆角架下，仰头看着群星。夜晚如此宁静，连最饶舌的鸣虫都关闭了嗓音，安静地享受着月光下的凉爽。贴近地面的空气略微有些潮湿，我甚至能感觉到双脚和小腿上微微的寒意，仿佛那些细细的水蛇正顺着我的小腿盘绕蠕动。抬头看去，夜空深蓝，群星在高远的穹庐下沉默地辉映着。

我寥落地站在院子里，突然想起废屋。我的废屋、我们的废屋。我想都没想，几步翻过了篱笆墙，一路狂奔。午夜的凉风像秋蚕吐出的细丝般从我耳边拂过，我的身体慢慢地热了起来，细小的汗珠沁出了皮肤，那些细细的水蛇也从我的腿上逐一退下。

离得远远地，在雪一般明亮的月光下，我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废屋的窗边。我几乎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同时就吃惊而又毫不意外地知道，那一定是云戈。他的手扶在窗户上，神色淡然地看着窗外。我走进去，在门口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云戈转过身来看着我，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吃惊。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安静地走到他的身边，跟他并肩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我们静默着，谁也不想说什么，或是询问什么。片刻前奔跑的热度很快消退，寒冷又一次顺着我的身体慢慢地向上蔓延。

“你是不是冷了？”过了很久，云戈淡淡地问道。

“嗯。”

“我们到屋顶上去。”

“好。”

我们走到屋外，云戈稳了稳靠在墙上的梯子，很利索地爬上了房顶，随后回过头来向我伸出手。我把两只冻得略微有些僵硬的手握在一起暖了暖，爬上了梯子，用力抓着云戈的手也登上了屋顶。

我们在夜色中默默地并肩坐着，看着远方的银河。月光如雾，月光如烟，月光如忧伤的眼睛里泛起的泪水。氤氲的水气在黑暗与光明里晃动着，不断地凝结，又不断地消散，群星浮动。我很冷，但很平静，生命里似乎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夜星光，一夜无光，朔月如钩，满月如轮，无论多么浩大的世界，纵然有过千般的忧喜，也抵不过此刻眼前的一缕清辉。

云戈也沉默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迷醉地看远天的月色与星光。我很少有机会单独跟他在一起，没有白子哥哥在身边，我看着云戈的时候，觉得有些淡淡的陌生。

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告别的时分已经迫近。云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亲昵的姿势和他手臂上传来的体温，让我突然又感到了熟悉。

“小狼，回去吧。今天没有课，回家睡一觉，休息好了再拿上琴过来。”

“不，我不想回去，呆在这里挺好的。”

“不行，必须回去。你妈妈早上起来找不到你该生气了，弄不好你又得挨打。”

“我不想回去……挨打就挨打……”

“你还在因为阎捷的事情生气闹心吗？”

我没有说话，暗自忖度。真的只是因为阎捷吗？每次他欺负白子哥哥，我都没有跟他客气，骂过他、打过他、咬过他，该出的气、能出的气，也都出了，似乎不应该再有什么生气的理由，可还是有些什么东西，让我耿耿于怀。

云戈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待我回答。

“云戈。”我看着前方微微泛白的天际，寒冷让我说话的声音有些微弱，“我不是非要跟阎捷作对，也不想非得把他怎么样。我就是不明白，明明是阎捷无缘无故欺负白子哥哥的，为什么就没人管他。老师从来没有批评过他，他妈妈也不批评他，还说他是好孩子，他们居然还都要求我让着他。云戈，哪怕有一个人批评过阎捷，哪怕有一个人为白子哥哥说过一句话，我也不会那么讨厌阎捷。”

云戈迷茫地看着远方的一抹颜色逐渐明亮起来，迟疑着说：“小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大人就是那样的。他们只想要我们不打架，他们不会关心谁讲理谁不讲理。”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让大人们都变得讲理一点吗？”我不甘心地问道。

“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云戈倏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闪烁着天狼星一般的光泽。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坚定地告诉我：“长大！离开！”

我无言地看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主意。隔了一会儿，云戈松开了手。他柔和地对我说：“小狼！其实白子哥哥说的是对的，生气真的没用，指望别人就更傻了。阎捷那样的人，就是那样，他就是不讲理……我可以永远帮你打架、帮你跟老师吵架，反正我和你一样讨厌他们。但是小狼，大人真的就是那样的……吵架和打架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我不屑地说：“我才不在乎大人什么样。他们不讲理，居然还怪我不肯忍着。”

“可是你想没想过，”云戈说道，“白子哥哥真的很担心你。你伤心，他就伤心……好几次他看到你身上的伤，都难过了好久，但是不敢让你知道……他害怕老师骂你，更害怕你妈妈打你……其实很多次阎捷欺负他，他都来不及跟阎捷生气，想的就是怎么能不让你知道。”

“可是云戈，白子哥哥不用在乎啊，我根本就不在乎大人怎么样。反正不管小心还是不小心，我总会惹到他们中的哪一个。挨骂我当没听见，挨打也就那么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狼，你挨骂、挨打，白子哥哥怎么可能不在乎。就像阎捷欺负白子哥哥，他也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可你不是一样那么生气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方逐渐升起的朝阳，有些弄不清楚这里面的关系，隐约地觉得云戈说得仿佛有些道理。我们又陷入了沉默，相对无言地过了很久。

太阳马上就会高高地升起，大地的温度很快就会一点一点地回升，但仅就是这温暖之前的最后一点寒冷，让我渐渐地有点儿抵挡不住了。

云戈拍了拍我的肩膀，亲昵地说：“哎！别生气了。你看看屋顶——我找我爸来帮忙，把房顶弄得更结实了。我家买了一台电视，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个人在房顶上看星星，本来挺诗情画意的，结果房顶不结实他像根香肠一样掉下去了。我笑了老半天……”

“啊，你家买电视了？！”

“是啊，我下午就想告诉你来着，结果你生气我一紧张就忘了。”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放假要开始播《西游记》了，咱们一块儿看《三打白骨精》吧。”

我立刻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把阎捷忘到了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