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苍凉之屋(中)(2/2)
果然,吉小姐的厨房是跟人合用的,但卫生间是独享的,那扇磨花玻璃格的木门开在房间里。我探头张望,见卫生间内有水池、浴缸、马桶,铺了一地细碎的暗蓝色大理石。
我一进门就注意到这个卫生间,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和不安。我打量此处的目光,竟像是我准备在此居住似的,其实,我只是来为吉小姐照料这间屋子的,并无使用它的权利。我暗自有点不好意思,掩饰地退到门口站着。
大概我的样子颇显得拘谨,吉小姐冲我温和地笑笑,指着靠窗处一只扶手椅说:“进来吧,坐。”她一边说,一边拉开了细花布窗帘。
泻落的灰色天光使房间各处均匀地亮起来,犹如惺忪的睡眼缓缓张开。吉小姐在窗边逆光而站,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深灰色照片。我呆呆地坐在扶手椅里,面对吉小姐和她的旧居,无法再有别的联想。这里的一切都隐现着时光流逝的痕迹。桌椅床柜几件简单的家具全都古色古香,它们已然褪色,但高贵的质地、黯淡的光泽仍透露着根基厚重的矜持。我猜这些东西全是红木做的。
令我意外的是房中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香气时髦,极似那家蓝茜曾经去做钟点秘书的电脑公司用的洁厕剂的气味。尽管这股香气并不怡人,但给我一种清洁感,也使整间屋子蒸发出来的陈旧气息冲淡了一些。我注意到房间已被打扫过,家具上一些繁复花纹间的沟沟坎坎全都纤尘不染。果然,吉小姐拍了拍床沿,说:“昨天我抽空来打扫过了。”
?
七
她轻松自在地往床上一坐,露出一副回到老家的随便样子。她将房子上下左右地看着,目光里有漫不经心的亲狎和空茫。
她又说:“你只要让它保持像现在这样的干净就可以了。煤气我已经拆掉,水和电几乎不用,也不来收费的,万一来收,你先付了,告诉我就是了。”
摸着大椅子光滑冰凉的卷花扶手,我有点发怔。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和这间屋子都有点怪,像马奈的某些令我印象深刻的肖像画,虽然悦目,但线条变形、色彩夸张。我不安地在椅中扭了扭身子,心中疑惑。我终于问道:“你家里人呢?”
“我父母在西宁,五十年代支边去的。小时候我跟外公外婆住在这里,我十几岁时他们就都不在了,我一直一个人住。”?
吉小姐回答我时口气沉静,目光依旧与房间的各个细节随意碰触。
她的形象,忽而令我想到照片,忽而又让我想到图画,总显得不太真实,仿佛正被回忆洇没而模糊的往事。
我忽然有点心虚。想到自己还是个学生,毫无阅历,缺乏经验,没有眼光,我心中发慌。这是我第一次因自己的年轻而气短,仿佛前面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七缠八绕地犹如迷宫。我开始被动地由吉小姐招呼着去见识这间小屋的各个局部,被动地接受了五百元的周薪,被动地从吉小姐手中接过一把长长阔阔的黄铜钥匙。
其实,吉小姐脸上一直挂着轻松优雅的笑容,当她提出薪水数目时,甚至还露出一丝歉意,好像她是在以过高的价钱将此屋出租给我似的。然而,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圈套”一词,心底悄悄地一松一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有几分疑惑和担心,像一个小孩子因为一时兴起偷服了一粒不知名的彩色药丸,暗自提心吊胆,提防着肠胃的不良反应,但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在我看来,动不动就爱与人探讨,一点点事情就去找人倾诉都是无聊和脆弱的表现,我不习惯,也不喜欢。我一向只对人与人之间那种轻松有趣的交谈抱有好感。
每个周末,我独自横穿大半个城市,在暮色苍茫之中走进一个陌生女人的房间,履行我承诺给她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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