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街夜月（二）（1/2）

随着她的到来，小街上的这个夏夜，增添了几分热闹。

或许，将这样的小街叫做老街，更恰当、确切些。因为，稍南处，还有着她的“妹妹”——新街。这条老街，由两部分组成，绵延向东的，叫东街；盘旋向西的，是西街。梁浩轩家所在的地方，就是东街。老街与新街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新建成的圩场（集市），让后者多了几分现代气息。在当地人的词典里，老街和新街，合称街上。

这街上，是跟村上相对而言的。一般情况下，一个县由若干个乡镇构成；而一个乡镇，又下辖着好些个村屯。简单地说，街上就是一个乡镇的经济、政治、文化教育、交通中心，是乡镇政府（有一段时间，也曾称为公社）的所在地。由此可见，小街介于村屯与县城之间，是二者的过渡地带。以上的解说难免几分枯燥，这样说吧，从房屋上看，小街欠缺几分高楼入云、鳞次栉比，不过也无缘一现“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田园风光。

说了这么多，笔者显然无意于抬高或贬低某种人间聚落；而只是想说，城镇、小街、村屯，这三者都是风格各异、自有特色的，不宜混为一谈。本书故事展开之时，小街上的房屋，多半还是老式的砖（泥砖，跟烧过的火砖相对而言）瓦结构，还颇有几分古风古韵。村子里的住户，一般都是独门独户的，往往还围着一个让街上人羡慕不已的院子。街上的房屋，一间连着一间；相邻的两处房子，时常有共用一堵墙的现象。在土地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街上的房屋，不以外观宽敞见长，只以经得走著称。一般情况下，每一处相对独立的房屋，由街口向里延伸，有两三间样子；每一间这样的房屋，叫做一进。每一进房屋之间，有一个敞口处，称为天井，便于采光、排水。如果能够在最后一进房子的后面，还留有一个小院子，种点树栽些花什么的，也就隐隐透出几分田园气息了。不难想象，这样的一处房屋，延绵数十米，见长不见宽，初走之时，倒像是走在老式的火车车厢里。也正因为如此，一些人这样打趣道：“哦，你们街上人，住的可是火车房啊！”这样的打趣，说的也是实情。

面对面的两排房屋中间，就是街道了。这样的街道，宽约四五米，由石子、灰沙铺成，走在上面，只要你有意，尽可以将两侧的房屋看个够。

最初，圩场就设在老街；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新街由于临近马路，土地较多，地势也比较开阔，就越发重要起来了；而随着新徐场的最终落成，新街就真的后来居上了。岭南地区有一个重要的术语，叫赶圩。本书开始之时，每三天一圩（其余两天，街上人习惯称空日子），到新街赶新圩，倒也算是实至名归。面对着空日子才有点像样的现状，老街人倒也豁达：“没什么的，不就是多走几步吗？”“多走几步，就当是锻炼吧。”“比起附近的村屯，我们也算蛮好的了——”这样的话语，也不无道理：那新街，就位于西街以南一二十米处；这点距离，难不倒老街人。

老街，尽管已有几分美人迟暮的样子；不过，迈向现代化的步子，依然是坚定而有力的。

街上人，属于广义上的杂姓人，多半是外地移民的后裔；相互之间，一般没有什么亲缘关系。而不远处的一些村屯，同祖同宗的现象，很常见。

夏天的夜晚，室内热得像蒸笼，烦躁难耐，于是，街坊邻居们就会拿出自家的椅子、板凳，到街道上坐坐，歇歇凉聊聊天。这样的一个保留节目，本来也是司空见惯的了；不过，这个有着淡淡月光的夜晚，东街上的这一场歇凉，却有着不同于往日的一些意味了。

不错，这一切，只因为她来了！

比较客观地说，这天午后，阿冒就带着她到来了。这晚饭后的歇凉，可以看作是这些街坊邻居为“新人”而举办的见面会。梁浩轩站在自家的屋檐下，不时向眼前数米处望去。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深蓝的天空中，连那些丝丝缕缕的白云，也难得一见；离农历十五尚有好几天时间，半轮月光，洒下淡淡的月晕来。初来乍到的那位姑娘，就坐在这薄纱般的月光下。和本地人相比，她的脸颊，更为饱满、白嫩，有如凝脂。这样一来，即便是满月，那光亮，也会少了几分皎洁。看了一阵子之后，梁浩轩一时恍如置身一个浩渺的池塘边，淡淡的轻雾中，一大朵透亮的莲花正盛开着。氤氲的水汽之中，清风习习，于是，他只想着走上前去，以便于好好打量一下那一朵莲花。

不过，你也不要想那么多，此时此刻，梁浩轩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懵懂朦胧着，不懂的事情还很多。

严格说来，阿冒还不是梁浩轩真正意义上的邻居。背对着大门的话，梁浩轩家的左手边是韦正雄家，韦正雄家左侧有一条狭长的巷道，巷道左侧，才是阿冒家。当然，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因此，这数米之遥，是大可以忽略不计的。这阿冒，其实只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脸庞略显瘦削，一对大眼睛，倒是炯炯有神的；那眼睛到底有多大呢，不用那些有如铜铃的套话，用本地人的说法就是，像水牛的眼睛一样了。阿冒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腰大膀圆的，粗壮而有力。阿冒“正宗的”邻居韦正雄，四十来岁，在市里上班，属于见多识广之辈；下午下班后刚从市里赶回；他的妻子，在街上一家集体经济性质的饮食店做工，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隔壁家的这两个孩子，年纪稍小于梁浩轩。当梁浩轩将目光收回来，转到韦家门口时，韦正雄正将一支香烟递到阿冒手中，这样说道：“阿冒啊，你小子的眼力，蛮不错的啊！”

阿冒得意的扫了那姑娘一眼，回过头之时，陪笑道：“再怎么好看，也比不上嫂子啊！”

韦正雄先是一愣，哈哈大笑之后，拍了拍阿冒的肩头，这样说道：“阿冒啊，你怎么开起老哥的玩笑来了？”

“嚓——”的一声，阿冒划燃了火柴。先帮对方点燃香烟，自己也点上火之后，他这样说道：“正雄哥，我，我的意思是说，在老哥心目中，嫂子才是最漂亮的——”

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之后，韦正雄由衷赞道：“阿冒，在外面的时间久了，越来越会说话了。”

“哪里，哪里，”谦逊片刻后，阿冒转了回头，“哦，正雄哥，工作还好吧？”

“和以前一样，也就是上班下班，吃饭休息——”

“那，那也是。过一阵子，争取把嫂子调过去？”

“嗯，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韦正雄缓缓说道。

阿冒接过话：“大概，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吧？不过呢，现在交通也算方便了，坐火车回来，头尾一个小时，也就到了！”说着，用食指弹了弹手中香烟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