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石榴半吐红巾蹙(1/2)
乱世硝烟,每一天都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她总是能沉着应对。不知不觉的做了流光岁月的奴仆,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春意盎然的时刻,她却得了重感冒,仍旧坚持着上班,批文件。开会。事情是忙不完的,她喜欢把自己弄得很累,晚上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属下劝她休息几天,她却不听。半月以后,感冒发展成肺炎。不得不住院好好将养。
握拳咳个不停。痰中还带了血。小叶子吓得不行,连连喊叫了出来。
清婉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对她说:“肺炎痰中带血是正常现象,打点儿点滴就会好。”
这小丫头竟然不知道抗生素为何物?茫茫然喃喃念:“点滴?”
“叶子,你可曾上过学?”
她默然摇头,“家里头穷的揭不开锅,我妈说,女孩子上学没用。”
清婉简直想骂出来,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几千年的封建旧制,害了多少人。
“叶子,等我病好了,每天教你识字念书怎么样?”
“真的吗?梅老板,我可以念书了?”叶子高兴的一蹦三尺!
她顿觉喉咙肿痛难忍,握拳咳嗽起来。叶子忙端了雪梨膏来喂。吃了几勺子倒是真的有些效果。可就是头疼的厉害。折腾了足足一个礼拜的功夫,终于痊愈了。可算是熬出头了,清婉不能理解,那些医生护士怎么就能忍受的了病房里的那股子刺鼻的怪味儿。
几次要求出院,万晓月和主治大夫都来劝她。说什么身体为重之类的话,不过就是个肺炎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病症。这会子让她闲下来倒是比杀了她很难受。除了那每天都换的花束便愣是没有看见一丝一毫的春色。
犹记得江南的春日,天光云影倒映水中,小桥流水野鸭嬉戏。江南的钟灵毓秀是天赐的礼物,北洲根本看不到的,唯有岸边杨柳抽了新绿,远望去,就像是一团团鹅黄嫩绿的烟幕。
小叶子拿了行李。万晓月扶着她上楼去。家里依旧还是那个样子,二楼书房里全是清一色的暗黑颜色。写字台是黑的、椅子是黑的,酒柜子还是黑的。她自己都纳闷了,这几年怎就偏爱了黑色?
“董事长,您还是先喝杯茶,休息休息吧。公司的事情,我们都处理好了。都是经过您签字的。手续齐备。”
“你这丫头倒是历练出来了。”
“可不,跟着您呀,不长心眼也难呶。”说罢,便接了叶子送来的茶水放在她跟前儿去。
“谢谢。”她报之一笑。
万晓月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然,神经顿时紧绷。她是一个好秘书,懂得保护上司的**不受外人的侵犯,还知道进退,时刻和上司保持着若近若离的关系,决不把私交和工作混为一谈。现在,又主意把握好时间,把这几天堆积的未批阅的公文一个一个念给清婉听。
等一切处理完毕以后,万晓月才舒了一口气,和她并肩仰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说笑。头顶上头的天花板是欧式的,清一色的金黄色镶嵌有种富丽堂皇的奢侈感觉,中间一块大的画了玛利亚圣母图。欧洲画和国画不一样,讲究逼真透视。玛利亚衣袂飘飘瀑布般的长发垂下仿佛要飞奔下来似的。
“晓月,你去过江南吗?”
“没有。董事长,您去过?”她兴致昂扬的看着清婉。
“我在苏州呆了五年,也算是半个苏州人吧。那儿和北洲不一样,山山水水的,就像是一副水墨画似的。下雨的时候,都是诗情画意的,每个女孩子手里都撑了油纸伞,连风都是温柔的,不像北洲的风打在脸上是疼痛的。”
苏晓月双手紧握,仿佛看见了那晓风残月和杨柳依依。
“董事长,我们在苏州还有个商号,都是旁人打理的,以后有机会我陪您回去看看吧。”
“算了,人都不在了,我回去也没意思。”
阔别经年,她还回得去么?人回去了,心呢?北洲这个地方的故事太长了,缘深缘浅、情深清浅。不要思量这些了,人的故事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图写出来的,总有命运的推波助澜。她突然觉得很累,就像是一只被大水冲到岸边的蜗牛,拖着重重的壳子奋力往上爬,生怕一不小心掉进湖里去。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就算是结了痂也会时时疼痛难忍。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出自王府家的格格,那段记忆她总是有意的删减去,不想旧事重提徒增伤悲。可是,越是相忘却总是忘不了。犹记得当年的荒唐任性,王府花园里头荡秋千时候的样子每日都出现在梦里,梦醒了,窗外却是重重地雕花大门。夜阑人静,打开那尘封已久的柚木箱子,最底下那一层是早已发黄的昆曲书籍,翻开扉页,一页一页的翻着,眼泪不自觉的迷蒙了双眼。还有那身旧年的碧色旗袍,样式都是旧的,可依旧是她的宝贝。
叶子偶然见了,便央求她穿上那件旗袍。她换了,镜中的清婉仍旧是风华绝代,清婉上下打量一下镜中的那个素然的自己,一个盘扣一个盘扣的慢慢扣上去,没有任何修饰,宛若莲花出水般优雅美好。只是,那腰身倒是大了些。一抹绿色虚虚的笼在身上。
“腰身大了些。”她淡淡的说。
叶子却高兴的说:“梅姐姐,您穿旗装真好看,比影戏里头的人还漂亮!还是旗袍适合你。”
清婉有些落寞,这两年一直没有穿过绿色的旗袍,她害怕看见那明艳的绿,仿佛里头藏着血的腥甜。她的心一阵一阵的冷却,凝成一块坚硬的冰!
这些天,她一笔一划的教叶子写字,那丫头倒很是卖力,学了不到一个月便写的有模有样的了,还央求她多教她些学问。看着她那乌黑的长辫垂在胸前倒是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苏菊!王府败落以后,一干奴婢皆已遣散。不知道这丫头去了哪儿?
聚聚散散、生生死死、她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纳兰敬德差人送了请帖,上头说是总理府小聚。请务必来云云——
清婉对这个公公有着许多的感情:敬畏、恨、还有尊重。这位活跃北洲政坛三十年的老人有着远大的志向和报复,他善于钻营,懂得进退。北洲无人能及。可他也是她的杀父仇人!是他搞党争将满清遗老悉数杀害。
清婉踏着高跟鞋爬上总理府那巍峨的大楼。粉墙上都是山水画卷。清一色的黑白。纳兰敬德酷爱国画,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私藏品。
两杯热茶透出袅袅雾气,朦胧了双眼。这位老人依旧是一身深色长衫穿在身上。眼神中满是深邃。
“谢谢,总理大人。不知总理大人今儿找我来所为何事?”
“清婉,你还是老样子。”
“是么?我现在是梅雪。那个关清婉早在瓜尔佳氏灭门的时候就死了。”她正色道。
“你父亲的事情是我的错,可是,宇儿并没有参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如若是重来一次,我纳兰敬德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杀掉一切满清旧部!这辈子,我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可是,到了今天忽然觉得有一件事错了,一念之差留下了你!”他喟叹一声。
清婉冷冷一笑,“总理大人还是如此,您为了排除异己还真是苦心孤诣!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命在您眼中竟是这样值钱的!”
纳兰敬德笑道:“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巾帼英雄,你很有主见,出身豪门世家,算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好儿媳,要不是王爷勾结满清旧部企图复辟,我和你会成为忘年之交。可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动摇革命的大潮,就算是赔上性命也不允许!若不是宇儿苦苦哀求,当年我就会杀了你。”
他握拳咳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清婉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拿了桌上的药瓶按照剂量喂他喝了下去。
那瓶子上头写的,是治肺病的药!纳兰敬德得了肺痨!清婉心头莫名一阵,这个让他又惊又怕又恨的人,掌握北洲命脉几十年的弄权高手竟然得了肺痨!这种病到最后只能咳血而死!她胸口处起起伏伏,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大的仇人就这样死了么?可是,她心头却有些揪心的酸疼。
“我纳兰敬德命不久矣,我死后这一切都将是宇儿的,而你将成文他最好的帮手,我求你放弃仇恨,就当是一个年迈的父亲为他自己的儿子求你。”从未见过这个老人流露出任何软弱,可是,现在他却在求她!
她冷笑道:“总理大人,我跟纳兰家是不共戴天之仇,您还指望我能去帮助你儿子?你不觉得这简直就是笑话?”
纳兰敬德笃定的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害宇儿,你和他是一类人,你们的心比任何人都柔软。家仇是小,国仇为大。这个道理,你明白。眼下,日本人虎视眈眈,他们的目的不是经商而是占领奴役中国人。那个为首的陈成昱表面上是日本商行的总干事,实际上是大汉歼,他们利用我们的码头把军火运进来,再去战场上打我们的士兵!而且,我还知道,你和陈成昱大学的时候是恋人关系。”
纳兰敬德不亏是弄权高手,其手段之多令人瞠目!他是拿准了关清婉的七寸!她骨子里头是爱国的,游行示威的队伍,她曾和陈成昱并肩走在第一排。可陈成昱却变成了汉歼。
“你需要我怎么做?”
“利用欧洲人和日本人的矛盾像陈成昱施压,阻止他们运送军火!”
清婉拊掌而笑,戏谑道:“您不亏是治国能臣、乱世枭雄。四两拨千斤不费吹灰之力便赢了个满堂彩。好!这件事,我去做。”
“答应的如此痛快?”
“就算是我梅雪喝盐水长大的,凡事管的宽。”
纳兰敬德一席话把她放在了绞刑架上,这些年的苦心孤诣只是为了杀掉纳兰敬德,可是,她却莫名其妙的答应了杀父仇人的要求。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笑话,知道杀父仇人得了肺痨竟然心里泛酸楚?纳兰敬德得了肺痨这件事情,纳兰宇知道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抗生素紧缺,要是能借到几只抗生素,那老头怕是还有的救。清婉在心里头呐喊,她是疯了吧,那老头早早去见阎王不正是她想要的!这会子却绞尽脑汁的帮他续命!
“晓月,你说市面上头有没有卖抗生素的?”
万晓月一晃神,忙不迭的把门一关,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董事长,你不要命了?这东西哪有卖的!整个北洲都没有吧。”
清婉道:“你还记不记得,英国领事曾经跟我们炫耀过,说他们大不列颠帝国有一个人发明了一种叫抗生素的药品,能治疗像肺痨这样的绝症?那个发明家好像叫弗莱明的?”
“肺痨!谁得了肺痨?”晓月喝道!那时候,人们对这个病的认识只有无边的恐惧。
“没什么,你马上帮我约皮埃尔,就说,我亲自下厨,晚上在家里请他用餐。请他——务必赏光。”
叶子接过皮埃尔的手杖,这位英国绅士仍旧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微微泛蓝的眼球不住的盯着那架子上的青瓷瓶子看个不停。
“领事大人。”她下垂式伸手过去,皮埃尔轻吻了她指尖。
“梅女士,您的别墅太漂亮了,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古色古香的韵味美。”
“哦,领事大人真是个中国通,这些青花瓷还有文房四宝都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过就是不忍辜负好意,只得附庸风雅的乱摆一通。”
皮埃尔瞠目:“这些都是人家送的?这端砚可是价值连城,还有湖笔,据我所知,宋朝的青花瓷可是难得的宝贝。”
“要是喜欢,我可以悉数送给您。”
皮埃尔看着慢慢的一架子古玩,以为这女人是开玩笑。
“梅女士,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喜欢谦让,越是不舍得给人就越是装作大方,是么?”
梅雪冲着一旁立着的叶子一笑,露出雪白的糯米牙。
“来人,把这些都搬到领事大人车上去。”
看着一众的人小心翼翼的将那些古玩装箱搬运,皮埃尔惊异笑道:“梅女士,是真的?都送给我了?”
她点点头又请他去宴会厅用餐。
银白色的烛台上点着蜡烛,数点烛火莹莹闪动。两人尽情享受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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